屏幕上显示的是苏静雯的来电，她接起来的时候脚步已经放慢了。
“妈？”
“你还在公司吗？”苏静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干净利落，像是一道已经被确认过路线后才拨出的电话。
“刚准备走，怎么了？”
“那你下楼。我开车接你。”
沈秋月在走廊里站住了：“妈，你不是和婉仪出去了吗？怎么……”
“取消了。你别管了，先下来。”
沈秋月没有追问，挂了电话快步往电梯方向走。
她心里想着的是“可能临时有事要当面说”或者“要给我换办公室了”。
那根弦没有绷得太紧，毕竟苏静雯做事向来这样，想到什么就安排什么，不需要每件事都提前解释。
电梯到一楼，她推开大厅门走出来的时候，一辆黑色的MPV停在门口台阶下面，车灯亮着，见她出来按了两下喇叭。
车身比普通轿车高出一截，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了几个人。
沈秋月没见过这辆车，但她的认知里苏静雯换车换得挺勤的，加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没有仔细想，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妈？“她一边关门一边往前排看。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整齐地往后梳，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
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容幅度不大，像是一块已经提前准备好的形状：“您是沈小姐吧？”
沈秋月的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是。你怎么……”
“是苏静雯让我来接您的。坐稳了，咱们走了！”
车已经启动了。
沈秋月在后排坐好之后把安全带扣上了，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看了一眼行驶的方向，然后她低头打开手机上的导航地图，看了一会儿确认了一条信息……
车在往一个她完全不熟悉的方向走。跟回家的路不是同一个方向，和世华集团的距离正在被拉大。
她把手机锁了屏，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师傅，咱这是往哪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层笑容还在，但幅度没有变化：“到了您就知道了。”
沈秋月靠在座椅里，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正在后退的街景上……
店铺招牌、红绿灯、路口的建筑轮廓……
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停住了，指腹在布料上保持着一个已经完成了叩击但尚未收回的姿势，像是正在确认那个位置还能够被控制住。
车窗外的街景从商铺变成了围墙，又从围墙变成了稀疏的树木。
路灯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光斑从连续变成断点，最后只剩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路面还在往前延伸。
沈秋月坐在后排，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导航地图上的蓝点正在往一个没有任何标注的方向移动。
她已经不再低头看手机了，目光落在那块正在变暗的挡风玻璃上，像在确认一条正在从视野中退出的线索，看它是否会在某个拐角处重新回到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她张了两次嘴想开口说“师傅，前面路口把我放下就行”，但两次都在话出口之前停住了。
她想起上车时那句话：“苏静雯让我来接您的……”
那个人说的是全名，没有带职务后缀，没有说“苏总”，就是“苏静雯”三个字，像在说一个他认识的人。
当时她没反应过来，现在这三个字在她的脑海里被放大了一遍，边缘被仔细检查过一次。
一个普通司机不会这样叫苏氏集团的董事长。
除非，他跟苏静雯熟到不需要加称谓的程度。
车颠簸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被压坏的柏油路面，车身晃动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沈秋月的肩膀撞了一下车门，她扶住座椅稳住身子。
这个晃动像是某个临界点被触发了，她攥着手机的手终于往前伸了一下，身体往前倾，正要开口的时候车速降下来了。
“你到底把我带到哪儿了？”她的声音比预想中高半度，在安静的车厢里形成了短促的回声。
“你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车停了。
发动机没有熄火，引擎的振动从底盘传到座椅，像一层稳定的低频噪音。前排的男人慢慢转过头来。
那个动作的幅度不大，但速度把控得刚好，像是在用一个已经被走过多遍的节奏来调整这个画面在乘客眼中展开的方式。
光线从车外透进来，只够照亮他侧脸的下半部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不大。
“别紧张。”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平稳，“我是你公公，林振豪。”
沈秋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手指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扶着车门内把手的位置，指节微微泛白。她看着他转过脸来时被车内后视镜边缘切开的轮廓。
眉毛的走向、下颌的弧度、额头和鼻梁之间的角度……
那些线条在她眼前被逐一确认。和林枫有几分相似，但那几分相似被岁月的重力和不曾见过的陌生感覆盖着，像一层隔在中间的毛玻璃。
“你……你真是我公公？”
林振豪没有急着回答。他伸手按了一下车顶控制面板上的开关，车内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把整个车厢照得清晰。
他穿着深色的外套，领口平整，头发有些灰白，但眉眼的框架还在原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对着灯光的方向翻了一下掌面。
“你看，我有影子。没死，活得好好的。”
他的手在灯光下的影子落在座椅靠背上，像是一个正在被重新确认的印证。
沈秋月看着那道影子，确实在，确实随着他手腕的转动在移动。她的呼吸缓下来了，但手指还攥着手机。
前排的手机震了起来。林振豪回身从仪表台旁边拿起来，看了屏幕一眼，然后转过手腕把屏幕朝向沈秋月的方向晃了一下。
“你看，你婆婆苏静雯来电话了。”他说完，接起来的时候还按了免提。
苏静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稳当，像在问一件她已经确认了时间节点的事情：
“你那边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