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时候,沈秋月攥着手机的那只手终于松了劲儿。
那层从上车开始就绷着的东西像是被一个确认过的信号慢慢拆除了,虽然还没有完全散开,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落地的方向。
“早就接到了,已经到门口了。”
林振豪的声音里带着一层“你交代的事我办好了”的平整,像是在汇报一件他已经确认过流程的任务。
苏静雯在那头笑了一声:“那你没吓着她吧?你告诉她你是谁了吗?”
“告诉了。”林振豪从后视镜里看了沈秋月一眼,那一眼不重,像是确认她现在还能听,“可是看这丫头好像不太信。”
苏静雯的笑声又响了一下:“行,那你把手机给她,我跟她说。”
“我手机外放着呢,你直接说就行。”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然后苏静雯的声音换了一个方向,从跟林振豪说话时的那种松弛,变成了跟沈秋月说话时的那种笃定与关注,像是一个人在换了一扇门之后调整了呼吸的节奏。
“秋月啊,你别太紧张。你面前的这个,就是你的公公,也就是林枫的父亲,林振豪。”
沈秋月坐在后排,她的手指搭在手机边缘,轻轻地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用几秒钟的时间确认了那句话里每一个词的位置和分量,然后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正在消化一口还没完全咽下去的气:
“嗯。”
“不对啊,我记得我好像跟林枫说过他爸没去世的事,你应该也知道吧?”苏静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正在排查的痕迹。
“知道。”沈秋月说。
她的视线落在前排林振豪的侧脸上,借着车内灯的光重新打量他的轮廓,那些她第一次无法辨认的线条正在被第二次审视中逐渐拼合。
眉骨的走向、下颌的转折、耳廓的形状,她正在用林枫的面孔作为参照,一格一格地比对着这张正在重新建立的图谱。
“那你就别害怕了。”苏静雯的语气放软了一些,像一床被子被摊开之后边角正好落到了该落的位置上。
“你就跟着你公公走吧,他不会害你的。”
沈秋月坐在后排,她的视线还落在林振豪侧脸的轮廓上。
她感觉那句话像一条被放下的木板,正在把她从刚才的紧绷状态中接出来。
林振豪在电话那头等着。
苏静雯又嘱咐了几句,具体内容沈秋月没太听进去,像是背景里一层被滤过的白噪声。
然后苏静雯说了一句“行了,你们先过去吧”,电话挂断了。
扬声器里的电流声灭了之后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跟之前的安静已经不是同一种质地了。
林振豪把手机收进外套内袋,伸手推开了驾驶座的门。
而沈秋月,在听见苏静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时候,她攥着手机的那只手终于松了劲儿。
那层从上车开始就绷着的东西像是被一个确认过的信号慢慢拆除了,虽然还没有完全散开,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落地的方向。
林振豪挂了电话之后侧头看了她一眼:“这下放心了?”
沈秋月没有回答,但她往前排看了一眼,那个“你真是我公公”的表情已经被替换成了一种“我需要时间消化”的过渡状态。
林振豪没有催她,他把手机收进外套内袋,推开车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沈秋月的脸上。
车外的冷风涌进来,带着夜里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下车之后绕到后排车门旁边,把那扇门拉开的时候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走吧,下车,秋月。”
沈秋月跟着他下了车。脚下的地面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四周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一座小院子的门廊下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那灯光在夜雾里被散成了一团模糊的暖色光晕,像一扇正在从内部发出信号的窗口。
门是木制的,漆面已经有些剥落,锁扣是铁的,被握过很多次之后边缘磨得发亮。
林振豪推开院门的时候,沈秋月看见院子里亮着灯。
这院子不大,墙角种了一棵石榴树,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树下放着一把藤椅。
而藤椅前面的空地上,一个人正在打太极。
动作缓慢,手臂起落之间带着一种被时间磨平了棱角但还在继续运转的节拍。
他穿着一件旧式的白色对襟衫,裤脚扎进一双布鞋里,身形比上次在葬礼上看到照片时偏瘦一些,但脊背还是直的。
沈秋月站在院子门口没有动。她认出了那张脸。
跟供桌上那张黑白照片上的一样,只是现在这个角度看起来更真实一些。
“爷爷?”
老爷子收住了动作。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先看见了林振豪,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沈秋月身上。
那张脸上先是一层意料之中的平静,像是一条预先被铺设好的轨道正在被激活,然后在激活的过程中那片表面泛起了一层层次更丰富的波纹。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让那些皱纹舒展开来。
“总算来了个活人。”他说。
他的目光在沈秋月身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用视线确认某个他已经事先知道的事,就像一个人打开一个他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的盒子。
“外面站着多冷,快进来。”
沈秋月跟着走进去的时候脚步还在飘着:“爷爷,您不是……”
“没死。”老爷子摆了摆手,像在说一件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事情。
“老爷子我活得好好的。就是这两口子非把我关在这地方,说什么有计划有安排要让我配合。”
“我一个老头子了,还能怎么配合?打打太极,种种花,等他们把事情办完。”
沈秋月站在院子中央,目光从老爷子脸上移到林振豪脸上。
林振豪正站在石榴树旁边,他看了一眼时间,抬头看向沈秋月:
“爸,你先跟秋月聊着。我去处理点事。”
他推门出去了,院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吱呀一声。
院子里剩下两个人。
沈秋月扶着藤椅的扶手坐下来,目光还落在老爷子身上。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为什么您要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