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枫是被林诺从楼下跑上来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不到。
他坐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腰背的酸胀感像是被钉在床垫上一整夜形成了记忆，正在他起身的过程中依次向不同的关节方向扩展，然后他听见沈秋月从浴室出来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她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梳妆台前面对着镜子画眉毛，动作利落，看着比昨晚精神了一些。
他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说道：“看孩子这活是真的累，我昨晚躺下就睡着了，今天起来还是困。”
沈秋月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眉笔没有停。
“习惯就好。这个年纪的孩子精力都旺盛，你正好当锻炼身体。“
林枫又躺了回去，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声音里带着一层“让我多待一分钟也行”的拉长：
“苍天啊，我太难了。好想休息一天！“
沈秋月把眉笔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
“快起来吃饭了。别想着休息了，孩子出生了，教育就是一辈子的事。”
“你以为孩子长大了就省心了？到了叛逆期有你受的。“
林枫坐起来的时候嘴角那层抱怨的弧度被压下了一半，他掀开被子的时候动作带着一种正在适应自己新分工的惯性。
一个正在学习用更高效的节奏来适应新节奏的人，正在把“抱怨”和“起床”这两个动作放在同一个程序里运行，让它们各自占据各自的区间而不互相干扰。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餐桌上的菜比平时多。
董姨正在往桌上端最后一道蒸蛋，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林枫在桌前坐下，目光扫了一遍桌上那盘煎饺、一碟拍黄瓜、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切好的水果，然后抬头看向董姨：
“董姨，今天咋做这么多？我妈和婉仪都不在家。”
“正好她俩不在，给你们开点小灶！”
董姨把蒸蛋放下，围裙上沾着一点面粉的痕迹，像是一个细微的标记，落在布料的褶皱处。
“少爷想吃什么中午？我一会去买菜。”
林枫夹了一只煎饺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转头看向沈秋月：
“秋月姐，你中午想吃啥？我给你带过去。”
“算了吧，”沈秋月正低头喝粥，没有抬头，“太远了，别折腾了。”
“不嘛不嘛，我要给你带。”
林枫说着往她那边靠了靠，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我跟你说实话”的语气。
“主要是我想出去透透气。这几天天天在家看孩子，门都没怎么出。”
沈秋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神色带着一种介于“我知道你憋坏“”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之间的温度，然后她转回视线继续喝粥：
“那行吧。董姨，你多做一点，让林枫给我带过去。”
董姨笑着应了一声：“好嘞！”
沈秋月放下碗，擦了擦嘴，看着林枫：“不过你等我忙完那阵再过来。别中午正忙的时候来。等林诺睡着了你再过来，回来他差不多也就醒了。”
林枫的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像是一层被压紧的膜被轻轻挑了一下，露出了一道窄窄的裂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道裂缝在表层短暂地开放了一下，然后被他用一声叹了一口气的动作合上了：
“……好。”
沈秋月站起来拿起了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
门关上了。
林枫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煎饺还剩下两个，小米粥已经见底了。
吃完了早饭，林枫确确实实陪着林诺玩了整整一上午。
积木搭了三次，绘本讲了四本，中间林诺还骑在他肩膀上绕着客厅转了三圈，林枫的颈椎现在还能回忆起那个角度。
他坐在沙发上揉着后颈的时候，董姨已经从厨房出来了，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手里拎着那只旧菜篓。
“少爷，我带小少爷出去透透气吧。这么多天了，他一直在家待着，也该晒晒太阳了。”
林枫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那我在家躺一会儿。”
他正准备往楼上走，林诺已经从地垫上爬起来了，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爸爸一起去！”
“爸爸累了，你跟董姨去。”
“不行，我就要爸爸！”
小孩的音量开始往上走，尾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的前调。董姨站在门口弯腰去拉他的手，他往旁边躲了一下，抱着林枫的腿更紧了。
林枫低头看着那双攥着他裤子的小手，又抬头看了一眼董姨。
董姨的手还伸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堆着一层“那也只能这样了”的勉强，嘴角的弧度没能完全撑住。
“那你跟我们一起去吧。”她直起身的时候把菜篓换了只手拎着，像是用这个动作来收拢那层不太情愿的边角。
林枫叹了口气，弯腰把林诺抱了起来。
小孩的哭声一秒钟就停了，搂着他脖子咯咯笑。
董姨走在前面开了门，她回头看了林枫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确认了一下最终的结果确实偏离了她最初预想的路线。
中午饭做得很丰盛。
董姨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顺手把一只饭盒放在餐桌边缘。
那份盒饭已经装好了，盖子上还贴着张便签。
“少爷，饭好了，趁热给沈小姐送过去吧。”
林枫正坐在椅子上夹菜：“秋月姐不是说要等林诺睡了再去吗？“
董姨走过来弯腰把林诺抱上了儿童餐椅。
“小少爷已经吃完了，等会儿就困了。我陪他睡就行，你放心去。”
“那也行。”
林枫低头吃了几口饭，把碗放下，站起来去拿外套。他拿起那只饭盒的时候看了一眼。
盖子盖得严实，装得满，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董姨正在给林诺擦手，小孩嘴里还塞着半块鸡蛋饼，含含混混地喊了一声：
“爸爸拜拜！~”
“拜拜！”
林枫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门在他身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