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开着车往世华集团方向走的路上，终于有了一种“解放”的轻快感。

车窗降下来半截，初秋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带着街道两侧那些正在泛黄的树叶的气味。

林诺不在副驾驶，后排也没有儿童座椅的唧唧响声。

他的手机连着车载蓝牙，放了一首以前常听的歌，主歌部分还没唱完，红灯亮了。

他把车停下来，摸了一根烟出来，咬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才燃稳。

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像是那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构成了今天上午的某个标志性的边界点。

他在红灯剩下的时间里又吸了两口，烟灰落进车窗外侧的地面上，被风卷散了。

“快乐总是短暂的呀！”说完，他把还剩一半的烟掐灭了丢进车载烟灰缸，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到了世华集团楼下，车停好了之后他拎着饭盒走进大厅。

前台有人问了一句“您找哪位”，林枫回答说“我是林枫，来找你们沈总”，前台听到了林枫的名字立马懂了，然后指了一下电梯的方向。

他按了楼层之后电梯上行的时间不算长，但他在轿厢里把饭盒盖子重新按了一遍，确认没有松脱。

敲门没人应。

他在门口等了片刻，然后推开了门。

沈秋月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手边的文件摞了一小叠，有一本摊开着，页角被一支笔压住。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没有移动，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两下，像是正在处理一串不太顺畅的数据。

门开了约五秒她都没有察觉，直到她端起手边的杯子喝水时余光才扫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整个人被惊得肩膀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面晃出一圈波纹。

“你吓死我了，来了怎么不叫我一声？来多久了？”她把杯子放下，询问道。

“有一阵了，看你忙得头都不抬，我哪好意思打断你。吃饭吧，一会凉了。“林枫走进来把饭盒放在办公桌空出来的那片角落上。

沈秋月靠进椅背里伸了个懒腰，她伸手把饭盒盖子打开的时候，饭菜的热气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升起来散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菜色确实都是她平时爱吃的，几道家常菜码得齐整，米饭压得很实。

沈秋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速度便明显加快了一些。

林枫拉了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手肘搁在膝盖上，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

那层笑容从他嘴角浮上来的时候没有经过什么预演，自然而然地就挂在了那里，像一层被阳光照透了的水面。

沈秋月咽下一口饭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动作。

她微微前倾了一些，像在确认什么：“你身上怎么有烟味？你抽烟了？”

“啊，抽了两根。”林枫挠了一下后脑勺，“开车路上抽的。在家没敢抽，你放心。”

沈秋月的筷子在饭盒沿上放下来，语气里带着一层“你明知道还犯“的责备：

“不是说过看孩子的时候不能抽烟吗？”

“我上车之后才抽的，在家一根都没碰。”

林枫抬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继续为有自己辩解道：“开窗户吹了好一会儿才散掉，我以为你闻不出来。”

沈秋月重新拿起筷子，但没有立刻夹菜，像是换了一个话题的方向：“上午怎么样？孩子闹了没？”

“还行，上午陪他搭了会积木。”

林枫说着往椅背里靠了靠，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展开回忆的节奏：

“然后跟董姨一起带他去买了趟菜……”

沈秋月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目光像一枚被按下来的钉子，落在林枫那张正在放松地叙述的脸上，声音在离开她之前先完成了一次快速的形变：

“你跟董姨一起去买菜了？”

“是啊。”林枫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靠进椅背里的姿态保持着刚才的松弛。

“董姨说想带林诺出去透透气，顺便买点菜。我说那我在家补一觉，结果林诺到门口就开始哭喊着要我，没办法，就跟着一块儿去了。”

他指着饭盒里那道菜补充了一句：“你儿子也出了力，菜是他挑的。吃着香吧？”

沈秋月把筷子搁下了。

动作不大，但筷子落在饭盒边沿上的那一声，比平时她搁筷子时重一些。

“你不会忘了咱妈之前嘱咐过什么吧？”

林枫的姿势微微调整了一下：“妈说什么了？”

沈秋月看着他，像是在把同一段已经被确认过的信息重新放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看一遍：

“妈说过，林诺小的时候不能去人多的地方，菜市场那种地方全是细菌，你忘了？”

林枫坐直了一些，脸上的表情正在从“我做得挺好的”往“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的方向移动：

“那是很久以前的话了，那时候孩子还小，现在大一点了，抵抗力也…“”

“大也不行！”沈秋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尾音收得快，像一扇被关上的门。

“他现在这个年纪最容易生病，一冷一热都可能感冒。”

林枫的下巴微微收了一下：“行行行，下次注意，下次不带了。”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的边缘抚平。

沈秋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嚼了两口。

然后她的动作再次慢了下来，像是某条正在被激活的线路正在把一些新的信息拼接在一起，让它们在她脑内按照不同的方向排列一遍。

“等会儿。”她把筷子放下了，“你说上午你们仨一起去的？”

林枫已经有些不耐烦了，那层不耐烦在他的眉间形成了一个刚刚成形的轮廓：

“秋月姐，我就是带咱儿子买了个菜，你不至于翻来覆去地……”

“不是。”沈秋月打断他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的间距都比刚才更密一些。

“你说的是董姨要带林诺出去放风买菜，然后你跟着去了，对吧？”

林枫回忆了一下：

“对。她说让我补一觉，她带林诺去买菜，然后林诺非要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