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门口的日光把三个人的影子切成不重叠的三块,各自落在不同的地面上。
沈秋月的手还伸在推门时的高度,铁门内侧的暗色和门外的光线在她眼前重叠成一个正在被缓慢剥离的层次。
林枫先反应过来:“二伯?你怎么在这?”
林振康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像正站在某道已经被设定的边界线上。
他先是看了看沈秋月,又看了看林枫,脸上的困惑不像是演出来的。
那道纹路在他眉间收拢的速度和方向,跟他平时在会上皱眉看报表时一模一样:
“我还想问你们呢。跑这来干嘛?”
沈秋月的眼睛已经先于她的语言做出了判断。
她绕开林振康的身体往仓库里冲,林振康伸臂横在了门框上。那一道阻拦的力度不大,但位置卡得刚好。
“里面没有人。别往里冲!”
“我要找人!”沈秋月的声音拔高了,尾音带着一层被风刮过的毛边。
“这儿没有你要找的人,你们赶紧走!”林振康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沈秋月的目光在林振康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的长度足以让她把刚才在会议室里所有的被压制、被拒绝、被逐出和现在的拦截连在一起。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正在从平稳往崩溃的边缘滑动,像一道正在被拉紧的缆绳,表面的纤维正在一根一根地断裂,还没有完全断开,但已经接近了它能够承受的最大张力:
“是不是你绑架了我儿子?你是不是跟董姨串通好的?!”
她的声音在废弃仓库门前空旷的场地上形成了一层短促的回声。
林振康被那句话正正地打在了脸上,像是被人从后方拍了一下肩膀,他在那个瞬间停下了所有准备移动的动作。
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然后像确认一样把自己的话放慢了一个节奏重复了一遍:
“你……你说什么?”
“我儿子在哪儿?”沈秋月想从他身侧挤过去。
林振康的胳膊在拦截过程中被冲撞到了偏转的方向,沈秋月没有停步,整个人往门缝方向挤过去的时候肩膀顶到了门框边缘,那道铁门的边缘在布料表面压出一道凹陷的痕迹。
林振康被她这个动作顶得往旁边退了一步,站稳之后他提高了音量:
“你这发什么邪火?我在里面谈事呢……”
林枫也往前走了两步,他的语气维持在一个可以同时被两个人听见的音量上:
“二伯,你是不是把林诺……”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
林振康看着他们,像是正在拼合一道他还没有拿到所有碎片的拼图。
“跟我演什么戏呢?你不都说了你是集团董事长你说了算吗,我在家等着分红就完了,你管我来这干什么?”
他转向林枫,语气里多了一层“我都已经退到这步了你们还不放过我吗”的底色:
“我都被赶出来了,这是废弃厂房,我在这边谈个项目行不行?我总得找点事干吧?”
沈秋月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她的目光在仓库内部那道没有光线透出的深处来回扫视,她喊了一声“林诺”,然后喊了第二声、第三声……
她往里面挤了第三次的时候被林枫从后面握住了手腕。他把她的身体转过来,让她正对着林振康的脸:
“你看他的样子,他知道什么?”
沈秋月被那道力拉住了,她看着林振康那张被仓库入口的光线切开的脸上,确实没有昨晚董姨在电话里的那种阴沉的算计,也没有之前每一次她提议并购时他脸上那种“你在开玩笑吗”的嘲讽。
他的表情是一种“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的空白,像一道刚刚被清除了内存的显示屏,所有数据都已经被清除,只剩下一层浅灰色的背景光在屏幕上均匀地亮着。
“二伯,你认识董姨吗?”林枫问。
“什么董姨?”
“我妈给林诺雇的那个保姆。她昨天把林诺带走了,管我们要一个亿赎金。”
林振康的下颌线在那个瞬间收紧了。
他的目光在沈秋月和林枫之间来回了一个完整的行程:“你……你儿子被绑架了?”
沈秋月蹲了下去。
她先是用手撑了一下膝盖,然后整个人沿着那道弯折的轨迹下滑到了地面,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背,肩膀开始在无声中持续地震动。
她的哭声被压在那层交叠的布料里,传出来的声音像是被一层屏障挡住了大半,只剩下边缘处那些隐约的形状。
林枫弯下腰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那只手在她后背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转向林振康:
“并购的事就是因为她需要那笔钱来救人。你刚才在会议室里那些话……”
林振康站在旁边,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沈秋月弯曲的背部轮廓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我不知道。我刚才在会议室里说那些话……”
“我不知道这事……”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把一道已经形成的结论重新放回它的起点位置。
“我今天过来确实是谈项目。你们把我踢出局了,我总得找条活路。这仓库位置偏,租金便宜,正好做仓储。我里面还约了人。”
说完,他指了指仓库内部的方向,继续解释道:“这跟你儿子的事没关系。我已经走投无路了,但我还不至于拿小孩来要挟别人。”
“那毕竟怎么说也是我们林家的孩子,老爷子认过的。”
林枫看着林振康的眼睛。
那人偏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像是正在用这个动作确认自己刚才那句话的落脚点,但没有继续向那个方向延伸。
“我知道你不会。”林枫说。
“你再怎么样也不会拿小孩来要挟。这点底线你还是有。”
林振康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是“行了这事翻篇了”的确认,但也可能是某个更大谜团中的一个待确认的节点,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确定它在这个时刻应该如何定位。
仓库门前安静了片刻。
然后远处传来了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银色面包车从土路那头开过来。
车停在仓库门口的空地上,车门打开的间隙不大,一个戴着深色头套的身影从副驾驶跳下来。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一个已经被估算过时间跨度的事件序列中按部就班地走完了属于自己的段落。
“这就是那一亿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