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通的时候尽量让声音平稳,像是那道已经被她反复练习过的声线正在从她体内沿着指定的路径输出到正确的接收端口。
“沈小姐,你挺讲信用的嘛。没报警。”
沈秋月的手握着手机,指腹贴着外壳的曲面,感受着那层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接近她的皮肤。
“你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我就是确认一下,钱拿到了吗?”
沈秋月看了一眼桌上的本票,纸张的边缘在灯光下保持着平整的位置:“拿到了。怎么交易?”
“明天早上十点,东郊废弃仓库。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你拿现金来,我放孩子走。”
董姨在那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沈秋月一个反应时间:“记住,只准你带一个人。”
“我想听听林诺的声音。”
沈秋月的语速快了一些,像是正在攀住那道正在被她追上的信号,还没有完全抓牢但也没有完全滑脱、。
“让我听听他的声音。”
董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
像是她正在把手机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或者是在调整距离。
然后是一阵背景音:一个小孩的玩耍声,有东西被推倒的响动,还有那种沈秋月每天回家都能听到的哼唱。
“妈妈!你看这个!”
“林诺!”沈秋月的声音在喊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完全收不住了,那道她一直保持着的平整表面在那个声音撞进她耳朵的一刻像被一颗石子击中后缓慢散开的波纹,正在向外扩展她的整个视野。
“妈妈在这,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被切换掉了。
董姨的声音重新传过来,清晰而干燥,像一页被翻过去的纸张,在新的位置上找到了它在书页之间预设好的支撑点:“明天十点,东郊废弃仓库。如果你报警……”
“我知道!”
电话挂断了。沈秋月还握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已经暗了下来,但她没有立刻把它放下来。
她的另一只手还覆在那张银行本票的表面,似乎在用那道细微的触感确认这趟路程中所有被放在一起的组件都还在各自的位置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枫,声音里那层刚才被震裂的部分已经重新收拢了,虽然边缘还没有完全磨平,但已经可以继续使用:
“明天你陪我一起去。”
“好。”
此时,手机又震了。
沈秋月低头看了一眼,还是同一个号码。
她接起来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是同一个声音,带着一种正在收尾的从容,像补充一个她以为已经结束了的话轮:
“哦,忘了交代了。明天来的时候只允许你带一个人来。可以是林枫,可以是苏总,随你。但是……”
她的声音在那里停了一下,继续说道:“记住,千万别报警。你失去了你的一切!”
电话再次挂断了。沈秋月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屏幕暗着。
她伸手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像是需要那个动作来确认自己确实还在这间房间里。
林枫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本票的边沿处,像是正在用视线追踪一道正在形成形状的轨迹,缓慢地将它的结构从背景噪声中分离出来。这太顺了。
许秘书刚把支票送过来,董姨的电话就到了……
像是提前就知道这个时间节点应该在哪一刻触发。
他想起那通对话中董姨的语速,她说完话之后没有等待过长的呼吸间隔,就像是在念一个已经被走完流程的剧本,每一句都精确地落在它应该出现的位置上。
他又想起苏静雯的反应,叶婉仪恰好出差的时机,那通被安排在他到达世华之前就设置好的“未接来电”,以及他自己三岁那年失踪后的一切……
那些年他在孤儿院里度过的、那些被一笔带过的空白期、那些没有任何人主动触碰的话题……
每一个单独看都可以被解释,但放在一起的时候,像是一封被拆散成不同页面的信,正在等待按照正确的顺序被拼合回原来的形状。
沈秋月正低头看着那张本票,她的肩膀微微颤着,但那种颤动不是哭泣的节拍,是一根已经被拉到极限的弦正在试图恢复它固有的张力。
他不知道该不该在现在跟她说这些。
也许那些怀疑是他自己多心了,也许所有的巧合就是巧合。他看着沈秋月的侧脸,那道被窗外透进来的光切开的轮廓正在慢慢地调整它自身的形态,像是一条正在重新校准自身位置的线,正在缓慢地移动,直到找到一个稳定的角度来支撑接下来的所有动作。
他把那些话放在了一个暂时不会打开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十点,京都东郊。
废弃仓库的周围是一片被风卷着尘土的空地,几棵干枯的灌木在靠近墙面边缘的地方保持着弯曲的姿势。
空地上停着一辆深色的轿车,后备箱里装满了从银行取出的现金,用深色布袋分装成几摞,堆到接近箱盖锁扣的高度。
沈秋月和林枫一摞一摞地把袋子从车里搬出来放在仓库门口的地面上。
银灰色铁门表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被这样从外侧推开过。
沈秋月放下最后一袋之后直起腰来,仓库周围的安静像一层正在缓慢凝固的物质,边缘正在收拢。
“董姨?!林诺?!”沈秋月站在门前。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
仓库内部只有回声从墙壁表面反弹回来,像一阵正在被压缩的空气在到达另一侧边缘时折返了,长度和强度都已经缩减,只留下一层极薄的余响。
“他们是不是在里面?”沈秋月转头看着林枫,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用尽最后力气的紧绷。
“那我们进去……“
她伸手去推门的时候,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铁门在打开的过程中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是一道很久没有转动的合页正在寻找它原来的角度。
沈秋月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她的目光越过门缝,看见一个人从仓库内部的暗处走出来,站在门口的光线里。
林振康站在那里。
他穿着昨天那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脸上的表情被仓库入口的光线切成明暗两半,像是同一张面孔上同时存在着的两段不同时长的叙述,正在缓慢地调整它的亮度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