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见张秉和谢贵虽然坐下了,却并未真正放松戒备,他也不在意。
只是端着自己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来给自己接下来的话铺一层更厚的底色。
他放下茶盏时,目光中那层方才还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更加沉郁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如同打开一道尘封已久的口子般的沉重和缓:
“二位大人,本王今日与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本王身为先皇后裔,当朝天子的亲叔。”
“按理说,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本王与天子是骨肉至亲,本该同心同德,共同守护太祖留下的江山。”
他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苦涩。
“可如今呢?天子罔顾亲情,欲取我等这一帮亲叔的性命,前有齐王被软禁,继而丧命,后有湘王被逼阖宫自焚。”
“这等形势,你叫本王如何自处?之前那些疯病,说句实在话,也是被逼无奈而为之。若不装疯,本王恐怕早就步了齐王与湘王的后尘了。”
他说完这番话后,目光在张秉和谢贵脸上依次扫过,语气比方才又沉了几分,像是在试图隔着那道官场上的距离,触碰到他们的内心:
“二位大人可理解本王的难处?”
他说完便安静下来,目光平和而带着一层淡淡的期待,像是等着他们之中有人能接住他那份推心置腹的真诚。
张秉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他安静地听完燕王那番话后,目光与燕王对视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下官先以国事为重,再以亲王为轻。”
他这话说得很轻,却像是一道被无声地画下的分界线,将那扇燕王试图推开的门又轻轻关了回去。
谢贵则只是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表明他的态度。
他既没有打算接话,也没有打算被这番话打动。
殿内的气氛在那一瞬间仿佛又轻微地沉了一下,茶香还在空气中浮动,但那份试图拉近距离的热络已经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开了。
窗外的风从窗缝中渗入,吹动案几上那碟果盘边缘的一片苹果薄片轻轻卷起了边角,又缓缓落回原处。
燕王看着张秉那副不温不火的态度,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也在用这个动作来给这番谈话留出一个回旋的余地。
他心中那份说服的念头并没有熄灭,但他知道,光靠苦水已经不足以撬动这两块石头了,而他还有别的话要讲。
他的目光从张秉身上移开,落在了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上。
像是在等待着某个更加适合开口的时机,就像在等待那片云层中酝酿已久的雨,在真正落下之前准备好一切。
张秉将茶盏稳稳地放回案几上,杯底与木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像是给方才那句话画上了一个明确的句号。
他抬眼看向燕王,语气平淡如常,却带着一种如同拉开距离般的清晰:
“王爷与圣上的亲情,乃是天家之事。我等身为外臣,不便评说。我等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除此之外,别无所知,也别无所求。”
他的语气中没有敌意,也没有刻意的尖锐,只是将立场明确地划了出来,干净利落地斩断了燕王试图拉近距离的那根线。
燕王听到这话,并没有露出失望或愤怒的神色,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这般回应一般,微微笑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
“本王知道,二位大人均是忠义之辈,是国之栋梁。这一点,本王从未怀疑过。”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要将接下来那句话的重量先一步放在桌面上。
“不过——眼下朝廷中有奸佞,祸乱朝纲,陷害宗室。二位大人如何看待此事?”
他的目光在张秉和谢贵脸上依次扫过,像是在等着看他们之中是否有人会对这个问题产生一丝波澜。
这话问得比方才更加直接,也带着一层更加明确的试探意味。
仿佛他将一道门微微推开了一条缝,想看他们是否愿意透过那条缝隙朝里面看上一眼。
张秉和谢贵的神色同时微微一变,那道变化并不明显,却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细小的石子,在两人的眼底各自漾开了一圈轻微的波纹。
张秉随即恢复了方才的沉稳,面色一正,语气带着一种如同重新钉紧了边界般的笃定:
“王爷所言,朝廷自有公论。今日下官与谢大人登门王府,是有人举报王府属官意图不轨,我等二人奉朝廷旨意,特来捉拿相关人等。还望王爷配合,莫要让我等难做。”
他的语气比方才更加强硬了一些,像是一扇被推开又被重新合上的门,不打算再给燕王留下任何可以进一步试探的缝隙。
承运殿中的光线似乎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沉了一些,像是连檐下的天光都在为那道更加明确的立场让出了空间。
油灯的光晕在墙面上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也被那番话的重量牵动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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