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醒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光线——不是产房里那种惨白的灯光,而是透过窗帘过滤后的柔和的午后阳光,暖融融的,像一层薄薄的金色蜂蜜涂在空气中。她眨了眨眼睛,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然后她看到了安宰贤。
他坐在病床旁边的一张矮凳上,背微微弓着,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那个襁褓是浅粉色的,裹着一个比他的前臂长不了多少的小婴儿。
安宰贤低着头,看着怀里的那个小小的人儿,嘴里正哼着什么——旋律很轻,不成调,像是随口编的。
他的一只手托着婴儿的头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襁褓的底部,动作很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像是怕用力过大弄疼了这个小东西,又像是怕抱得太松会滑落下去。他的肩膀微微僵着,整个人的姿态都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感。
但他看着那个婴儿的眼神,是林晓从未见过的。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温柔,像是一整片星空都融化在了他的瞳孔里。他哼着哼着,忽然低下头,在婴儿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了林晓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灿烂,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激动,笑得像个傻子。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咧到了耳根,整张脸都在发光。
“你醒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抱着婴儿站起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襁褓往林晓的方向送了送,像是要给她展示一件绝世珍宝:“你看,她长得好像你。”
林晓撑着手肘坐起来一些,低头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婴儿。她的脸还皱皱的,皮肤红彤彤的,眼睛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放在嘴边,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小猫咪。说实话,刚出生的婴儿谈不上好看,但林晓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和安宰贤如出一辙的眉眼轮廓,看着那微微翕动的小鼻翼,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碰到了最细腻的丝绸,又像是碰到了一瓣刚盛开的花。
婴儿在睡梦中被触碰了一下,小嘴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品尝什么美味,然后又沉沉睡去了。
林晓的指尖停留在那张小小的脸颊上,没有移开。她抬起头,看着安宰贤,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笑容灿烂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礼物的孩子。
“辛苦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真的很辛苦你了。”
林晓摇了摇头,想说“不辛苦”,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她只是又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用指腹轻轻地描摹着她眉毛的轮廓——那眉毛很淡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们会一天一天地变得清晰,会长成和安宰贤一模一样的形状。
给孩子取名字的事,他们之前讨论过很多次,但一直没有定论。安宰贤列过一个长长的名单——男孩名、女孩名、中性名,中文名、韩文名,写了满满几页纸,但每次提出一个名字,过两天又会被他自己否决。
他说“这个名字太常见了,以后上学班里可能会有好几个同名的”,又说“这个名字太拗口了,以后写作业光写名字就要比别人多花几秒钟”。
林晓被他这种过度周全的考虑弄得哭笑不得,最后说了一句“等生出来再看吧,看到她的脸,也许就知道她该叫什么了”。
现在,孩子出生了。安宰贤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叫安晓屿吧。”
林晓靠在床上,听到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安晓屿。”
“屿,是一座孤岛。”安宰贤说,目光落在婴儿的脸上,声音变得轻柔了一些,“我以前觉得自己就是一座孤岛——漂在大海上,四面都是水,但哪儿也靠不了岸。后来遇到了你,那座岛就有了港口。”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耳朵尖微微泛红,低下头,假装在调整襁褓的包裹角度,不敢看林晓的眼睛。
林晓看着他那个害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好肉麻啊。”
“哪里肉麻了,我说的是实话。”安宰贤抬起头,试图为自己辩护,但耳朵尖更红了。
“肉麻死了。”林晓又说了一遍,但她低下头,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婴儿,轻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安晓屿。”
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音节和含义。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安宰贤,说了一句:“挺好听的。”
安宰贤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努力压制住嘴角的上扬,故作淡定地点了点头:“那当然了,我想了很久的。”
“你明明是刚才临时想的。”
“……被你发现了。”
林晓笑了起来,扯到了伤口,嘶了一声,又赶紧收住笑容。安宰贤立刻紧张起来,弯下腰问她要不要叫护士,她摆了摆手说没事,然后重新低下头,看着那个叫安晓屿的小婴儿。
她依然在睡,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刚刚为她确定了将会伴随一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