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还脸色平静的王衡,此刻脸面上则顿时有些难看。他的唇角绷成了一条直线,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弟弟身上,手指在桌面下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寸,指节微微泛白。
因为他的余光早已注意到钱家三少爷钱时安的表情。
只见对方一只手撑着下颌,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怪笑,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像是在等待某个时机。
王衡的后槽牙不由得微微咬紧了一些。
一旁,白家的白羽更是不动声色,如同一个观棋者。
事到如今,钱家六少爷钱旭文被人当众打成残废、这辈子都只能当一个植物人的事情,早已传遍了整个深庭。
而据传闻,那人对钱旭文动手的当天,和王启见过面,甚至两人还一同在用餐区把钱旭文的一群手下给打了。
尽管后来钱家已经查明,王启并没有对钱旭文本人动过手——整件事从头到尾他都没沾到钱旭文一根手指头——但钱家那边肯定多少是会受到点迁怒的。
尤其是在现在这种钱家被猎魔人霍镇狠狠敲打过之后,根本不敢对那个人下手的情况下,王启这个名字自然就成了最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的那一个。
“我说衡少,”钱时安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让人看清一样,开口时语气轻飘飘的,“你这弟弟做事也太没规矩了吧?好好的聚会,本来气氛还不错来着...”
他说话时故意拖了一下尾音。
王衡冷冷地看着对方,目光平直而锋利,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好一会儿才回道:“回头我会说他。”
钱时安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回头说可就没那个效果了,不如咱们现在就把你弟弟叫过来?刚好我也有件事情要问问他,耽误不了几分钟。”
“不用你叫,小爷来了——”
王启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他表情阴沉地大步走了过来,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一把扯开王衡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的动作又重又响,椅腿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只见王启把双手往桌上一撑,目光直直地盯向钱时安。
在稍微冷静下来之后,他立马就意识到了刚才那两个人是在故意激他。
从提到他父亲开始,对方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把他往发作的边缘推。
至于这背后是谁在指使,这还用猜吗?
“姓钱的,你想问小爷什么?要问你就直接问!别搞那些没用的!”
王启气呼呼地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个度。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干什么了?”
钱时安脸上的冷笑愈发明显,嘴角那道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恰到好处地停在嘲弄与挑衅之间。
他慢悠悠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
“明明是你不分场合动手打人啊?”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要刻意把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字字分明,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进了耳朵里,“衡少,这平白无故污蔑人,是你弟弟自己的意思?还是说...是你的意思啊?”
最后那半句话被他说得轻飘飘的,落进听者心里却异常的沉重。
王衡放在桌面下的双手不自觉地用力握了一下,指节在暗处绷紧又松开。
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连喘口气都得看对方眼色。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与虎谋皮——和钱家的人合作,他很可能会玩脱,因为双方手里的资源根本就不在一个量级上,庄家和闲家之间往往都是庄家通吃。
可如果他不这么做,那就是坐以待毙。
他和他大伯之间的那笔账,不是能靠躲来解决的。
很简单的道理:和外人合作,还有一线生机;什么都不做,那就必死无疑。
这个选择并不难选。
“我弟弟他今天情绪比较激动,做了点出格的事,说了点出格的话,劳烦几位体谅体谅...”
王衡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站起身。他拉开椅子的动作沉稳而克制,拿起面前那只盛满香槟的高脚杯,朝钱时安的方向举了举。
安少,我敬你一杯。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身为大家族子弟,这样的道歉已经算得上是双方还没撕破脸的情况下,能拿出的最高规格了。
“哥...”
王启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股刚烧起来的劲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全泄了。他耷拉着脑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刚才动手的时候并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此刻看着他哥替他站起来敬酒的样子,心里却闷得发慌。
见状,钱时安适时地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语气也松了下来,像是刚才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只是随口一提:“衡少你这话说的...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何必当真呢?”
王衡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将酒杯倒了过来,示意自己确实喝光了酒,给足了对方面子,然后重新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餐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指,面色如常,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当不当真这种事,很多时候其实就是一念之间罢了。
王衡心想。
钱时安这家伙的话,真是毫无诚意可言。
不过倒也正常,现如今,恐怕钱家人也不怎么把他和王启放在眼里了...从父亲倒下那天起,很多事情就已经悄悄变了味。
“三位,你们要聊什么,我们其他人也管不着,纯当个听客...”
白羽这时面带笑意的缓缓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恰好能压住桌面上那些细碎的杂音。
“不过今天这场合,可不是专门用来聊家常的,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在提醒大家菜快凉了,可那双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把在座几人的表情都过了一遍。
“那是自然,二位放心,”钱时安看了一眼白羽,又侧过头扫了一眼旁边抱着胳膊面无表情的孟家大少,态度良好地接话,“很快就会结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