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一杯红酒(1 / 1)

钱时安转向王启,面上的笑容收了几分,语气也跟着平了下来:

“那我就直说了。启少,那个在商业街,当着监察处的成员以及猎魔人的面,把我可怜的弟弟打成残废的那个人...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说这话时,目光直直地落在王启脸上,像是要把对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都收进眼底。

王启沉默了一会儿,垂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酒水洇湿的深色水痕上,像是在那圈不规则的轮廓里找什么答案。

片刻后,他偏过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王衡。

后者端坐在椅子上,面上神色不动,只轻轻的摇了摇头。

王启于是收回目光,慢慢开口,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段事先排练过的台词:“没什么关系。以前在血狩预备队的时候是一个队伍的,初级资格考核一过就分开了,然后就再没怎么联系了。”

他说完这句话,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多余的东西。

这里,王启说的“没什么关系”的确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但他后面说的那半句却又是实话:他和李宸确实很久没联系了,足足有一年多的时间。

前几天李宸突然发消息说来了深庭时,他也确实愣了很久。

常言道,最难分辨真假的话,就是真假掺半的话。

而此刻从王启嘴里说出来的,正好就是这种话。

钱时安一脸冷漠地听完,食指指尖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然后提出了疑问:“既然很久没联系了,那为什么当天你在场?”

“几天前,他突然给我发信息说来深庭了,打电话给小爷说想见一面...小爷也不知道具体原因。”王启继续用那种干巴巴的语气叙述着,目光落在钱时安面前那只茶杯的杯沿上,像是在对着那只杯子说话,“再然后,小爷看见他和不知道什么人打起来了,小爷也没多想,就上去帮忙了。”

后面这句话是王衡教他这么说的,表达的意思很明确:王启并不知道李宸打的人是谁,甚至不知道对方是钱家的人,只是看见有人在打架就稀里糊涂地冲了上去。

这事,纯属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就是一误会。

“也就是说,”钱时安微微前倾了半寸,目光像一根针一样钉在王启脸上,“你和那人其实不熟?”

王启这时又看了自家亲哥一眼。

王衡依旧面色如常地端着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没有看他。

王启于是把目光收回来,有些不情愿地轻轻点了下头。

对不起,宸哥。

他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这几天,王衡每天都会给王启打电话,反复做他的思想工作。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而耐心,翻来覆去地把利害关系讲了一遍又一遍,意思早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王衡此前和钱家大少那边有一笔生意在推进,进程已经走了一大半,不久后就有一笔可观的资金即将到账。

那笔款项对于他们兄弟来说十分关键,甚至关系到接下来他们一家的安危。

因此在合作结束之前,王启必须和与钱家交恶的李宸撇清关系,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也得做得滴水不漏。

尽管这确实只是虚与委蛇,王衡心里也清楚得很,可王启还是觉得别扭。

他知道自己这种行为跟当二五仔没什么区别,是彻头彻尾的小人做派。

有道是:今天你可以为了生意跟我撇清关系,那明天也可能为了别的什么东西而弃我于不顾。

你已经在利益和关系之间做出了第一次选择,那么下一次就很有可能还会选同样的选项。

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解释就是:要兄弟还是要黄金?

而王启此刻选了黄金。

当然啦。他肯定是想要兄弟的。

可王衡已经把话说绝了:此时此刻,他们非选黄金不可,否则全家都得死翘翘。

至于李宸那边,等这阵风波过去,再慢慢去解释——王衡是这么说的。

王启却觉得那样的解释很苍白无力。

“安少,对于这件事,我弟弟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既然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王衡微微挺直了脊背,语气从方才的紧绷转为一种刻意的松弛,像是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灰。他抬手将面前那只喝空的酒杯轻轻推到桌面中央,目光从钱时安脸上移开,转向窗边那盆修剪得整齐的文竹。

“如果你没有其他疑问,那么接下来,谈谈我们的合作如何?”

这里王衡所指的“我们”,本质上是他和钱家大少,只不过钱时安这次是代替他大哥出席,算是代表。

话说到这个份上,按规矩,接下来就该把酒往合作的方向引了。

“啊,好啊,没问题...”

钱时安一脸无所谓地站起身,动作慢悠悠的。

然后他看似随意的端起了桌上那只还剩着些许红酒的高脚杯,踱着步,不急不缓地绕过了半张桌子的距离,走到了王启身后。

王启坐在那里没动,只微微侧了一下头,余光里能看见钱时安的西装下摆正贴着椅子边缘擦过。

王衡以为钱时安是想最后再让王启本人罚一杯酒,走个过场。他刚想使个眼色让弟弟应下来、把这一页翻过去,却没想到,姓钱的居然直接把高脚杯微微倾斜,将杯中剩余的红酒缓缓倒在了王启的头顶。

石榴色的酒液从杯口倾泻而下,先是在发顶上聚成一小片湿润的深色,然后顺着发丝的走向慢吞吞地淌下来,沿着额角、鬓边、耳后一路往下流,打湿了那一头垂在肩侧的长发。

一时间,王启原本蓬松的发丝几乎全都黏在了一起,贴在脸颊上,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酒珠,落在肩头的布料上,洇开几团深色的湿痕。

王衡愣住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整张脸上的表情从克制慢慢过渡到空白,又从空白过渡到一种难以置信的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