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的这一幕完全在王衡的意料之外。
究其原因,王衡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豪门的精英教育,那些一代代传下来的规则和理念让他始终坚信,作为豪门子弟,无论何时都应该保持基本的风度,那才是真正的豪门中人该有的胸襟和气量。
而钱时安此刻的行为,显然和“胸襟”二字沾不到一点边。甚至完全可以用“蛮横”二字来形容。
那杯酒倒得从容、倒得刻意,如同一种无声的嘲讽。
但更让王衡始料不及的事情还在后头——
“砰——!”
清脆而刺耳的破碎声在包厢内炸开。
就在刚才,钱时安再次抓起了桌上一只还没开封的红酒瓶,抡圆了胳膊往王启的头上狠狠一磕。
红酒瓶身在剧烈撞击下猛地炸裂开来,深色玻璃碎片混合着剩余的酒液飞溅得到处都是,有几片碎玻璃划过桌面上方的空气,在灯光下亮了一瞬,然后落在了地毯上。
王启原本那一头已经隐隐透出些许淡红色的金发,此刻正被另一抹更加鲜艳的红所沾染。
深红色的血液从发际线附近渗出来,顺着发根流向发梢,从头顶流到白皙的脸颊上,拖出一道道蜿蜒的、刺目的痕迹。
“钱——时——安——!”
王衡怒喝一声,那声怒吼几乎是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崩裂的张力。
他整个人几乎是弹起来的,椅子被他猛地向后推翻了,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翻倒声。他一把抄起面前那只喝了快一半的香槟酒瓶,手指攥紧瓶身的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把所有的风度、所有的盘算、所有的隐忍都一股脑扔在了身后。
这一刻,王衡什么别的都没想,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扑上去,把姓钱的那颗脑袋也打开瓢。
对此,钱时安面露惊讶之色。
他原本一直在提防王启的突然爆发,毕竟这小子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冲动性子,能动手绝不吵吵。可他没想到,率先发难的人居然是一向举止得体、哪怕被人当面顶撞也只是皱皱眉头就算了的王衡。
那双眼睛里的凶狠,完全不像是平时人们印象里的那个王家大少。
反应过来后,钱时安毫不犹豫地开始猫腰躲闪,身形往旁边一缩。
和身材显瘦的王启不同,王衡长得又高又壮,是典型的双开门身材,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自带一种压迫感,何况是他发了怒的时候?
那股气势压过来,连旁边的桌面上放着的餐具仿佛都跟着微微震颤了一下。
钱时安的眼睛死死盯着王衡手里那只倒提着的香槟酒瓶,背脊弓着,生怕下一秒脑门上真的挨上一下。
直到王启突然伸手抓住了王衡握着酒瓶的那只手臂。
那只手从斜下方伸过来,五指紧扣在王衡的手腕上,指腹压着腕骨外侧的筋络,力道不大却稳得出奇。
王衡挥臂的动作被硬生生定在半空中,瓶口的朝向偏移了半寸。
“哥,我没事...”
王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语调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仿佛后脑勺那道正在淌血的裂口只是不小心刮破了一层皮。
王衡愣住了,立刻将目光从钱时安身上猛地收回来,落在自己弟弟的脸上,语气里压不住的怒气像是被堵在了半道上,整个人有一瞬间的茫然。
“...没事?你管这叫没事?”他的嗓门拔高了几分,手指攥着酒瓶的力道绷得更紧了,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难不成你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你在流血啊!”
他说这话时视线穿过那些被酒液打湿后的长发,隐约能看见发根处那道细长的伤口正往外渗着鲜艳的红色,血液没有止住的意思,已经开始顺着脖颈的弧度淌进了衣领里。
王启轻笑了一声,那声笑短而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哥,你别忘了,我可是血狩者啊。那可是动不动就和吸血鬼拼个你死我活的活儿,出点血算什么?”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让耳后那一小片流到颈侧的血迹滑到锁骨的位置,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真没事...你把酒瓶给我。这么贵的酒,浪费了不值当。”
王衡定定地看着王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试图透过那些被血和酒浸透的发丝看清弟弟脸上的表情,可那头凌乱的长发挡住了大半张脸,只能隐约看见下颌线条的轮廓和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王衡想挣脱王启的手,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根本甩不掉。那只手腕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任凭他试图发力,却纹丝不动。
僵持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王衡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最终只能用另一只手接过酒瓶——他将酒瓶从他被抓住的那只手里抽出来,稳稳地递到他空着的另一只手中。
然后隔着大半个包厢的距离,他猛地将其朝钱时安砸了过去。
香槟酒瓶在空中划过一道急促的弧线,深绿色的瓶身在灯光下旋转了几圈,然后撞碎在钱时安身后两步远的墙壁上。玻璃碎片四散飞溅,酒液的泡沫顺着墙纸淌下来,发出细碎的嘶嘶声。
钱家老三毫发无伤。
“呼~好险,就差一点...”
钱时安放下挡在脸前的双臂,低头看了一眼几步外墙根处那摊正在慢慢往下淌的酒渍和玻璃残渣,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嘟囔了一句,又伸手掸了掸西装前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随后他直起身子,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领带,手指把领结扶正、拉平,然后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重新看向王家兄弟那边。
“我说衡少,何必这么大动肝火啊?”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慢悠悠的冷笑,目光从王衡手里的空瓶残骸移到王启头上正在慢慢凝固的血迹上,“要知道,我家旭文现在都成活死人了,你弟弟只是脑袋上多了道口子而已...这么算下来,只砸了你弟弟脑袋一下,我们钱家已经够客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