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句话,两条绝路,两种死法。
彻底撕碎王渊心中所有侥幸,以及所有骑墙的算计。
他原本以为自己左右逢源进退有度,实则从带兵合围平阳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深陷死局。
无论如何选择,皆是罪责加身,死路一条。
王渊脸色骤然彻底一沉,青白交加丶变幻不定,心底最后的侥幸彻底崩塌,一股彻骨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
他沉默良久,抬眸直视端坐主位丶淡然掌控全局的沈枭,语气带着积压多日的怨气丶不甘与质问,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的纠结与不满:
「那本将军倒想问问你!」
「秦王,你本可以坐山观虎斗丶隔岸观火丶置身事外,任凭大乾与大夏厮杀对峙,两败俱伤,你河西大可独善其身丶坐收渔利!」
「可你为何偏偏要强行入局丶牵扯其中,非要死守平阳丶搅动全局?」
「若不是你执意坐镇孤城,死扛大乾雄师,不肯退让半步,
南宫镇宇何须暴怒迁怒,我们何须被迫站队,何须落得今日进退两难,横竖必死的绝境局面?!」
这番质问,积压了王渊连日以来所有的憋屈,恐惧与怨怼。
在他乃至绝大多数大夏藩镇眼中,沈枭本就是域外强藩丶独立势力,没必要为残破大夏殉葬,没必要逆势而为去硬撼大乾强权。
眼下正是沈枭的死守不退,才打乱了所有藩镇的观望节奏,逼得所有人不得不卷入这场灭国死局,赌上宗族基业丶全家性命。
帐内瞬间陷入短暂沉寂,唯有帐外隐约传来的旷野风声丶远处北门隐约的厮杀巨响,隐隐入耳。
沈枭静静听着他的质问,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轻轻一笑,笑意清淡,却带着俯瞰乱世,看透格局的绝对通透。
他不急不缓丶从容反问,一句话便彻底击碎王渊所有的狭隘认知丶浅薄眼界:
「王将军当真天真。」
「你真以为,本王置身事外,坐视大夏覆灭,你们这些大夏藩将,就能安然无恙丶保全基业丶世代富贵?」
「你真以为大乾灭夏之后,会善待你们这些本土降将丶残余藩镇?」
「大乾立国千年,雄霸五洲,横扫四方,
他们灭国无数丶臣服万族,从古至今,
大乾对待覆灭傀儡之国的残余臣子丶附庸藩镇,从来没有过半分以礼相待丶半分宽容优待!」
「傀儡无尊严,降臣无后路,藩镇无善终!」
「大夏若是覆灭,你们所有本土藩镇丶文武百官丶世家大族,只会被逐一拆解丶剥夺兵权丶铲除势力丶屠戮肃清,沦为砧板鱼肉丶任人宰割!」
「本王若是不在平阳,放任大夏覆灭,今日的你们,早已尽数沦为大乾囚徒丶待宰羔羊,何谈兵权基业丶何谈家族存续?」
字字句句,皆是乱世真相丶万古铁律。
王渊闻言,浑身一震,五指骤然死死捏紧,指节泛白丶筋骨紧绷丶心底巨震。
他下意识回想今日白日,南宫镇宇盛怒之下当众施暴丶随意辱打朝廷大将丶视藩镇尊严如草芥的蛮横模样。
仅仅是僵持观望丶未曾及时卖命,便遭当众折辱。
若是大夏彻底覆灭丶自己彻底沦为降臣附庸,下场只会更加凄惨。
所谓裂土封王,世袭罔替的许诺,不过是空头大饼,是强权拿捏棋子的廉价诱饵,当不得半分真。
再抬眸看向眼前端坐主位算尽天机的沈枭。
一边是暴躁偏执,喜怒无常的强权皇子。
一边是孤身入局丶逆势翻盘丶掌控全局丶算无遗策的绝世枭雄。
两相映照,高下立判。
王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纷乱心绪,抬眸郑重看向沈枭,语气带着彻底的妥协与试探:
「罢了。」
「是末将眼界浅薄丶思虑不周。」
「事已至此,大势在前丶绝境当前,末将想问一句,王爷今日孤身至此,到底意欲何为?想要末将如何行事?」
沈枭见他终于彻底醒悟,认清现实丶放下侥幸,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了然,语气依旧从容淡定,缓缓抛出自己早已布好的万全棋局丶双面活路。
「很简单。」
「本王今日前来,不是逼你死战丶不是逼你倒戈丶不是逼你决裂,是给你丶给你王氏满门,留一条唯一的生路。」
「两条路,摆在你面前,你自己掂量丶自己选择。」
「其一,你心底若还自认是大夏臣子,尚存半分家国本心,不愿做亡国走狗。」
「那你便继续维持现状,全军按兵不动丶固守观望丶迁延不战。」
「你无需公然倒戈丶明面叛离南宫镇宇,也无需彻底得罪大乾,为顾全南宫镇宇的皇子颜面,安抚大乾军心,
你只需在明日约定的攻势之中,做做样子丶象徵性攻城丶敷衍性厮杀一番。」
「虚攻不实打丶造势不损耗丶冲锋不拼命丶佯败不硬刚。」
「消耗些许老弱残兵,浪费些许箭矢物资,应付过南宫镇宇的军令即可,保全你麾下核心精锐丶嫡系实力,不与我平阳守军真正死磕。」
「只要你做到这一步,战后大局落定,本王保你王氏全家老小安然无恙丶宗族基业完整无损。」
「你依旧是大夏泸州兵马使丶依旧手握数万兵权,依旧镇守一方无人能动你分毫。」
第一条路,温柔留命丶保全所有,不流血丶不决裂丶不损耗丶稳立足。
王渊心神大定,紧绷的身躯微微松弛,眼底掠过一丝希冀。
而沈枭并未停顿,继续道出第二条决绝之路,语气淡漠丶利弊分明:
「其二,你若是铁了心丶甘愿卑微屈膝丶死心塌地给大乾当狗丶誓死效忠南宫镇宇。」
「那你便无需犹豫观望。」
「即刻整军丶全线压上丶全力以赴丶死攻坚城,倾尽你数万泸州兵马,全力配合大乾主力,猛攻南城防线丶踏平平阳城关。」
「只是本王提醒你一句,留给你们破城取胜,立功领赏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千里驰援的援军已在路上丶天下大势已然逆转,南宫镇宇的绝杀大局早已破败,
你此刻倾力死战,最终只会徒劳无功丶白白损耗嫡系精锐,最后落得个功败垂成丶两头落空丶身死族灭的下场。」
两条路。
没有威逼恐吓丶没有强制胁迫丶没有利诱哄骗。
沈枭只是将最真实的局势丶最清晰的利弊丶最必然的结局,赤裸裸摆在王渊面前,让他自行抉择丶自行承担。
这不是胁迫,是阳谋。
是看透人心丶算尽结局丶无解可破的顶级权谋。
帐外战火连绵丶生死未定,帐内一局定输赢丶一语定浮沉。
王渊伫立原地,心神彻底沉静下来,所有的躁动丶不甘丶侥幸尽数褪去。
他终于彻底看清,眼前这位看似身陷孤城绝境的秦王,从来不是困兽之斗的绝境弱者,而是执掌天下棋局丶操控所有人命运丶决胜千里之外的执棋者。
南宫镇宇争的是一时输赢丶一朝帝位丶一世权柄。
而沈枭谋的是天下大势丶山河存续丶万古格局。
他低头沉默良久,心中早已做出了此生最稳妥丶最正确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