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大亮,血色晨光铺满平阳千里旷野。
一夜短暂沉寂,不过是风雨欲来的最后平静。
当第一缕朝阳刺破东边云海,笼罩整片战场的静谧彻底碎裂。
北城外,大乾二十万主力雄师早已列阵完毕,铁甲如潮丶旌旗蔽野,经过一夜休整蓄势,兵锋更盛丶杀气更浓,只待全线总攻。
而最让南宫镇宇彻夜期盼丶悬心许久的一幕,终于在南城丶西城之外如期上演。
六万大夏藩镇联军,尽数拔营列阵丶披甲持刀,不再观望迟疑丶不再迁延敷衍。
战鼓隆隆丶号角齐鸣,各路州县兵马整齐列队丶肃立旷野,刀枪出鞘丶弓矢上弦,士卒齐声嘶吼丶声势浩荡,终于摆出了全线强攻丶死磕城关的决战姿态。
遥遥望见西丶南两面敌军战意勃发,再无半分消极怠战的模样,大乾中军望楼之上,伫立一夜的南宫镇宇,紧绷多日的面容终于缓缓舒展。
连日积压的暴怒憋屈,尽数烟消云散。
一抹久违的丶极致欣慰的笑容,缓缓攀上他冷峻暴戾的脸庞。
昨日当众被王渊踹翻受辱丶被藩镇将领公然挑衅,被六万联军敷衍戏耍的屈辱,在这一刻尽数洗刷。
这些首鼠两端丶左右观望的大夏地方兵马,终究是被他逼出了死战的血性,愿意俯首听命丶冲锋陷阵,替他啃下平阳最薄弱的两处防线。
三面合围,八方锁城的绝杀大局,至此彻底成型。
北门精锐压主力,西南联军破软肋,今日一战,必踏平平阳丶必斩沈枭丶必覆灭大夏。
南宫镇宇负手立在高台,眼底杀意滔天丶胜券在握,心中已然笃定,今日便是大夏覆灭丶沈枭授首的终局之日。
……
平阳南城城头,气氛却是一片死寂的恐慌与崩坏。
两万临时徵召的青壮民勇,刚刚列队登城,便直面了毕生难忘的惊悚一幕。
城外旷野之上,六万联军层层叠叠丶无边无际,甲胄森寒丶刀枪林立,密密麻麻的人海一直铺到天际。
震天的军吼连绵不绝丶震荡山河,杀伐戾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滞涩丶心神崩碎。
这群大半从未见过战火,从未执刃厮杀的平民青壮,前几日还是耕田读书,或是养家糊口的寻常百姓。
仓促披甲,临时编组,寥寥半日粗浅操练。
连握稳兵刃丶站稳阵脚尚且勉强,何曾见过这般尸山血海般的宏大杀阵?
极致的恐惧瞬间席卷全场。
原本勉强稳住的军心,在敌军浩荡军势的冲击下,顷刻间彻底溃散。
城头之上喧哗四起,乱象丛生。
无数青壮士卒面色惨白丶浑身僵硬丶双腿发软,瑟瑟发抖立在垛口之后。
他们眼神涣散丶满心绝望,看着城外黑压压的人海,彻底被无边的恐惧吞噬。
有人牙关打颤丶浑身发冷,死死攥着粗糙兵刃,指尖用力到泛白颤抖,根本握不稳武器。
有人心神震颤丶气血翻涌,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恶心,连日积压的惊惧与压力彻底爆发,忍不住弯腰躬身丶当场呕吐不止。
酸水丶秽物倾泻而下,城头一片狼藉丶狼狈不堪。
孩童般稚嫩的新兵,年迈体弱的壮丁,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们一个个撑着城墙垛口,吐得天昏地暗丶浑身脱力,泪水混着冷汗滑落脸庞,绝望彻底写满每一张脸。
所有人心底都藏着同一个念头:以自己这群乌合残兵,仓促操练的孱弱战力,抗衡六万藩镇大军,跟送死又有什么区别。
城头防线,尚未开战,军心已然全线崩盘。
副将赵禀立于阵中,神色焦灼丶满心急迫。
他一直在竭力整肃军纪丶弹压人心。
可今日敌军攻势全开丶杀阵成型,士卒心底最深处的死亡恐惧彻底爆发,任凭他厉声呵斥丶反覆规劝丶严苛惩戒,依旧压不住漫天乱象丶止不住士卒恐慌。
哗变溃散的苗头,已然悄然滋生。
几番拼命弹压丶厉声指挥丶粗暴整顿,收效微乎其微,慌乱的士卒依旧慌乱,崩溃的人心依旧崩碎。
赵禀彻底无计可施,只能快步冲到高台之侧,对着端坐静望丶神色淡然的沈枭,急声苦禀,语气满是无力与焦虑:
「王爷!不行!压不住了!」
「这群百姓青壮终究是未经战阵的乌合之众,心底畏战贪生怕死,当真不堪大用,
再这般下去,不等敌军攻城,我军必先自行溃散丶不战自溃啊!」
他跟随沈枭时日虽短,却也是在大乾军中历经无数硬仗绝境。
从未见过如此孱弱丶如此畏战丶如此不堪一击的守军。
两万兵力看似庞大,实则一盘散沙丶毫无战力,风一吹便散丶一吓便崩,根本撑不起绝境守城的防线。
沈枭静静立在高台之上,俯瞰城头漫天慌乱丶满目狼狈,看着士卒呕吐战栗丶喧哗逃窜的乱象,脸上没有半分焦躁。
面对赵禀的急切禀报,他只是唇角微微勾起,溢出一抹冰冷彻骨丶洞悉人心的淡淡冷笑。
寻常安抚丶礼法规劝丶军法震慑,对付寻常士兵尚可,对付这群从未见过杀伐丶满心贪生的平民新兵,终究太过温和丶太过无用。
乱世绝境丶生死关头,温柔治不了人心,仁慈守不住孤城。
唯有极致的狠厉丶绝对的胁迫丶至亲的羁绊,方能压碎恐惧丶逼出血性丶铸就死士。
「不堪大用?」
沈枭低声轻喃一句,语气淡漠丶寒意彻骨。
下一刻,他骤然抬手,狠狠大手一挥。
一道无声军令,瞬间传彻全城丶落定城头。
唰——
南城两侧城墙的甬道尽头,高台之下,早已列队待命的精锐亲兵,当即齐齐行动。
数百名老弱妇孺丶稚子孩童,被全副武装的亲兵尽数押解而上,一步步踏上血染的城头,赫然出现在所有守军士卒的视野之中。
白发苍苍的老者丶柔弱无助的妇人丶懵懂年幼的孩童,皆是两万城头守军的至亲骨肉丶父母妻儿。
一瞬间,喧闹混乱丶乱象滔天的城头,骤然死一般寂静!
所有呕吐丶哭泣丶喧哗丶躁动,尽数戛然而止。
极致的错愕丶惊悚丶慌乱,瞬间攫住每一名士卒的心神。
人群最前方,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稚嫩孩童,小脸惨白丶泪眼婆娑,浑身吓得瑟瑟发抖。
他懵懂惊恐的目光扫过林立的刀枪丶肃穆的甲士丶肃杀的城头,最终精准锁定阵列之中一名年轻士卒的身影,瞬间崩溃大哭,稚嫩的哭声穿透死寂城头:
「爹!我怕,爹,快来救我!」
一声哭喊,击穿人心丶碎断防线。
这一声孩童泣呼,如同导火索,瞬间引爆全场。
被押解的数百名亲眷,本就满心惶恐丶手足无措,听闻孩童哭喊,瞬间齐齐崩溃。
白发老者拄着拐杖老泪纵横,哀嚎不止。
柔弱妇人披头散发丶泪眼滂沱丶声声哀求。
年幼稚子哭声震天丶撕心裂肺,整座城头瞬间被无尽的哭嚎丶哀求丶悲戚笼罩。
凄惨的哭声丶绝望的哀求,萦绕城头丶字字诛心。
阵列之中,一名青壮士卒双目骤然赤红丶气血冲头,看着被亲兵死死按住丶身陷险境的年迈老母亲,彻底失控,嘶吼咆哮出声:
「那是我娘!!」
「放开我娘!你们放开她!无缘无故抓我娘来城头干什么!!」
他情绪彻底失控,不顾一切就要冲出阵列丶扑向亲人。
可早已待命的赵禀亲兵反应极快,瞬间上前数人。
手臂如铁丶死死将他摁压在地丶牢牢束缚,任凭他疯狂挣扎丶嘶吼痛哭,分毫动弹不得。
不止是他。
放眼整座城头,所有士卒尽数瞳孔震颤丶心神炸裂。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父老母丶娇妻幼子丶至亲爱人,被上百名负责督军的亲兵围困在垛墙之前。
冰冷锋利的长矛丶雪亮寒彻的长刀,尽数死死抵在一众老弱妇孺的头颅丶脖颈之上。
刀锋贴肤丶枪尖锁喉,分毫异动,便是血溅城头丶亲人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