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珂的拳头攥紧了。
李嗣源一直没说话,只是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够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威严十足,“从珂刚从河中回来,一路辛苦,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安重诲,你也是,有什么话私下跟朕说,不要在朝堂上争执。”
安重诲和李从珂同时行礼:“臣遵旨。”
朝会散了之后,李从珂没有离开。他站在大殿门口,等着安重诲出来。
安重诲走出来的时候,看到门口杵着这么一座铁塔,脚步顿了一下。
“安大人留步。”李从珂说。
“李将军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李从珂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安重诲能闻到他身上那种边关特有的风沙和皮革混合的气味,“我只是想问安大人一句话。”
“请讲。”
“安大人,我跟你有仇吗?”
安重诲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不符合朝堂上的游戏规则。官场上的斗争,从来都是暗流涌动,从来都是笑里藏刀,从来都是背地里捅刀子、当面还要拱手作揖。没有人会这么直愣愣地问一句“我跟你有仇吗”。
但李从珂问了。
“李将军何出此言?”安重诲尽量让自己保持从容,“你我同为陛下效力,何来仇怨?”
“那就是没有仇了。”李从珂盯着他的眼睛,“既然没有仇,安大人为什么处处针对我?”
“李将军误会了。”安重诲的笑容恰到好处,“下官只是履行职责。作为中门使,下官的职责之一就是监察百官,及时发现并报告各种……异常情况。李将军手握重兵,坐镇一方,下官多问几句,也是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李从珂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粗糙的脸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好一个职责所在。安大人,你知道我在边关学到一个什么道理吗?”
“什么道理?”
“在边关,如果有人要打你,他会直接挥拳头,不会在背后说你坏话。”李从珂说,“但在京城,如果有人要搞你,他会笑眯眯地跟你说‘这是职责所在’,然后在你转身的时候,把刀子捅进你的后腰。”
说完,他拍了拍安重诲的肩膀,力道大得安重诲整个人往下一沉。
“安大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李从珂不是陛下亲生,手握重兵,早晚是个隐患。你觉得应该趁早把我拿下,免生后患。”李从珂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哪天边关起了战事,你让谁去带兵?你安大人自己去吗?”
安重诲的脸色变了。
“李将军言重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下官从未想过要‘拿下’谁。下官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应该让陛下知道。”
李从珂看了他很久,最后松开了手。
“那我也让安大人知道一件事。”他说,“我李从珂当年来到这个家的时候,只有七岁,身上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是陛下给了我饭吃,给了我衣穿,给了我一个家。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如果有人觉得我会背叛陛下,那他一定是瞎了眼睛,或者是黑了心肠。”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留下安重诲一个人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越走越远。
安重诲站在原地,秋风把他的官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不确定的感觉。
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心软的人成不了大事。”他对自己说,然后大步朝宫外走去。
三天后,李嗣源又收到了安重诲的奏章。
这次的奏章比上次更详细。里面列举了李从珂的“十大疑点”,从兵力部署到粮草储备,从幕僚名单到私下言论,一条一条,条分缕析,看起来有板有眼、证据确凿。
其中有几条确实是真的,比如李从珂确实在河中新招募了两千人的护卫队。这在边镇是很正常的操作——边关的节度使们谁不在扩充自己的亲兵?
但在安重诲的奏章里,这两千人被描述成了“私蓄死士”。
还有一条更致命的指控:安重诲声称,李从珂的幕僚中有人曾在酒后说过,“李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若将军有朝一日要举大事,我等愿效死力。”
这句话有没有人说过?无从考证。但安重诲把它写进了奏章里,还加了一句自己的评论:“此言虽出自幕僚之口,然其心迹昭然若揭。李从珂纵容幕僚出此狂言,足见其平日治下不严,抑或心中有鬼。”
李嗣源坐在御书房里,对着这份奏章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重诲。”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臣在。”
“你说这些事,都是从哪儿知道的?”
“臣在河中安插了眼线。”安重诲毫不避讳,“这是臣的职责所在,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全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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