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6章 陛下,您的戏子们该领盒饭了3(1 / 1)

刘昫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国子监已经荒废了将近十年,破败得不成样子。先帝李存勖在位的时候,把国子监的经费挪去盖了戏台,把国子监的典籍拿去当了燃料,把国子监的博士一个一个赶回了老家。等到李嗣源即位的时候,国子监只剩下一个空壳子,里面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刘大人辛苦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昫回头一看,是安重诲。

“安大人怎么来了?”刘昫站起来行礼。

“路过,顺便看看。”安重诲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破破烂烂的校舍和露天上课的学生们,表情有些复杂,“陛下让我来看看国子监的情况,回去向他禀报。”

“那就请安大人如实禀报。”刘昫苦笑了一声,“情况就是这个情况。没钱、没人、没书、没教室。在下现在干的这些事,说好听点叫重建,说难听点叫糊墙。”

安重诲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走了几步,来到一棵老槐树下,站住了。

“刘大人,”他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我当年也考过科举。”

刘昫一愣:“安大人也是科举出身?”

“考过,但没考上。”安重诲自嘲地笑了笑,“那年我二十一岁,从老家赶到洛阳来考试,结果在半路上听说先帝把科举停了。我当时站在官道边上,不知道该继续走还是该往回走。后来我一想,来都来了,就继续走到了洛阳。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到洛阳之后,找了一份抄书的工作,一边抄书一边找门路,最后靠着抄书抄出了一手好字,被人推荐进了中书省当了个小吏。一路熬了二十多年,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刘昫沉默了一瞬。

“安大人,”他说,“你刚才说的这些,用在今年来考试的学生身上,也完全适用。他们中间很多人,年纪比你当年还大。他们等了十几年,等得头发都白了。今年秋闱,我希望朝廷能给他们一个公道。”

“什么叫公道?”

“公平取士,不问出身。”刘昫说,“不看他们的父亲是谁,不看他们家有多少钱,只看他们的文章写得好不好。”

安重诲看了刘昫很久。

“刘大人,”他最后说,“你是个好人。但你知道吗?好人往往做不成好事。因为好人总觉得,只要规则公平,事情就会变好。但世界上有一种人,专门在公平的规则里找不公平的漏洞。”

“安大人说的是……”

“我没说任何人。”安重诲摇了摇头,“我只是提醒你一句。这次科举,是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次。朝廷上下,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你想公平取士,别人未必想。那些家里有钱有势的,一定会想尽办法让自己的儿子高中。那些跟伶人宦官有关系的,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在科举里插一脚。你是主考官,这些人情、关系、压力,你扛得住吗?”

刘昫站直了身子。

“扛得住要扛,扛不住也要扛。”他说,“安大人,你觉得我刘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固执的人。”

“那就对了。”刘昫笑了,“固执的人,最适合干得罪人的差事。”

秋闱如期举行了。

考试那天,洛阳城万人空巷。三千多名考生从全国各地赶来,把贡院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中有的穿着绸缎、坐着马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有的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背着一口破锅,一看就知道是走了几百里路赶来的寒门学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考生。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比景进还深,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有认识他的人说,此人姓王,字子明,是河北道出了名的老秀才,从二十岁开始参加科举,考了六次都没中,第七次正要考的时候,科举被停了。这一次,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机会。

“王老秀才,您这么大年纪了还来考?”有人问他。

王子明看了那人一眼:“我今年五十三岁。姜子牙八十岁才遇到周文王,我比他早了二十七年呢。”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考试开始了。三天三夜,三场考试。一场考经义,一场考策论,一场考诗赋。考生们关在号房里,吃喝拉撒睡全在里面解决。三天下来,每个人都瘦了一圈,黑了一圈,像是刚从地牢里放出来的。

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考试结束之后,刘昫带着十几位翰林学士,关起门来阅卷。为了防止舞弊,所有试卷都由专人重新誊抄,考生姓名被糊上,以编号代替。阅卷期间,刘昫和所有阅卷官吃住都在贡院里,不许出门,不许见客,不许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第三天晚上,刘昫翻到了一份试卷。

这份试卷的策论写得尤其好。文章讨论的是“如何恢复中原农耕”,从水利讲到税赋,从税赋讲到兵制,条分缕析,言之有物,处处透着对基层民情的深入了解。更难得的是文笔老辣,不卖弄辞藻,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

刘昫把这篇文章反复读了三遍,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取”。

旁边的阅卷官探头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刘大人,这篇文章的考生编号,对应的是……”

“是谁?”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河北道的王子明。”

“那又怎样?”刘昫问。

“这个王子明,跟当朝宰相郑珏有点过节。郑大人曾经托人带话,说这个王子明当年在河北得罪过他,希望这次科举……”

“希望什么?”

“希望让他落榜。”

刘昫放下了笔。

“你刚才说,郑大人托人带话?”他看着那个阅卷官,“带话的人是谁?带的是什么话?你有证据吗?”

阅卷官被他问得满头大汗:“刘大人,在下只是听说……”

“听说。”刘昫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你知道科举舞弊是什么罪吗?是死罪。你刚才‘听说’的那些话,如果传出去,被御史台知道了,你、我、郑大人,还有这个王子明,全都吃不了兜着走。你现在告诉我,你刚才说的那些,是听说,还是有真凭实据?”

阅卷官的脸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