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5章 陛下,您的戏子们该领盒饭了2(1 / 1)

太监愣了一下:“陛下,这个……应该是太常寺那边安排的。”

“太常寺。”李嗣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太常寺卿是谁来着?”

“回陛下,是冯道冯大人。”

李嗣源收起了笑容。冯道。这个名字让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瞬间消失了。冯道不是伶人,不是戏子,不是靠唱歌跳舞爬上来的。冯道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历经三朝的老臣,为人低调务实,从不参与任何派系斗争。

如果是冯道安排的,那就不是景进那帮人在背后搞鬼。

“行了,你下去吧。”李嗣源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了笔。

但这件小事并没有从他心里完全消失。他批了半个时辰的奏章之后,忽然又停了下来,叫来了安重诲。

“重诲,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你说,为什么先帝那么喜欢听戏?”

安重诲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谨慎的回答:“因为好听?”

“废话。”李嗣源瞪了他一眼,“朕问的不是这个。朕问的是,为什么他会沉迷到那种地步,连朝政都丢给伶人宦官去管?”

安重诲沉默了片刻。

“臣斗胆问陛下一句,”他说,“陛下觉得,治理国家这件事,累不累?”

“当然累。”李嗣源叹了口气,“朕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奏章批到手抽筋,听大臣们吵架听到耳朵起茧子。这种日子,谁过谁知道。”

“那就对了。”安重诲说,“先帝之所以沉迷声色,也许不是因为戏有多好听,而是因为听戏的时候,他不用想那些烦心事。而治理国家,是世界上最烦心的事。”

李嗣源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你的意思是,伶人之所以能得宠,不是因为他们会唱戏,而是因为他们能让皇帝逃避现实?”

“臣不敢说先帝逃避现实。”安重诲把话说得很圆滑,“臣只是觉得,人都有想要喘口气的时候。陛下尚且觉得累,何况先帝?不同的是,先帝身边恰好有一群伶人,随时准备帮他‘喘口气’。喘着喘着,就喘成了习惯。习惯久了,就成了依赖。依赖深了,就变成了别人操纵朝政的工具。”

李嗣源靠在龙椅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说话。

“重诲。”

“臣在。”

“传朕的旨意。从今日起,后宫乐坊的开支削减七成。伶人不得再以任何理由进入议政场所。另外,那个郭从谦——就是从马直指挥使那个——调他去守皇陵。他的从马直,并入禁军,由石敬瑭统管。”

安重诲心中一震。

郭从谦是从马直指挥使,手里握着一支禁军。把他调去守皇陵,等于是把伶人在军中的最后一根钉子拔掉了。

“陛下圣明。”他跪下叩首,真心实意地说了这四个字。

消息传到景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家里喝茶。

这一次,他手里的茶杯终于摔在了地上。

“郭从谦被调去守皇陵了?”他站了起来,脸上的皱纹全都绷紧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朝刚下的旨。”来报信的人气喘吁吁地说,“不光是郭从谦,乐坊的开支也被砍了七成。还有,以后伶人一律不得进入议政场所,违者杖责。”

景进慢慢地坐了回去。

房间里的其他伶人都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但景进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咱们输了。”

“输了?”史彦琼不服气,“景老哥,咱们还没开始斗呢,怎么就输了?”

“已经输了。”景进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疲惫,“你以为新皇帝砍乐坊开支、调走郭从谦,是因为不喜欢听戏?错了。他是在告诉咱们一件事——你们那个时代,结束了。”

他端起茶杯,发现杯子是空的,又放下了。

“先帝在位的时候,咱们仗着皇帝喜欢听戏,可以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但咱们忘了一件事。咱们的权力,不是自己挣来的,是皇帝赏的。皇帝喜欢听戏的时候,咱们是宝贝。皇帝不喜欢听戏的时候,咱们就什么都不是。而新皇帝,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听戏。他喜欢的是什么?是读书人,是科举,是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老学究。”

“那咱们就什么都做不了?”史彦琼的声音里带着不甘。

景进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还想做点什么,尽管去做。”他说,“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先帝当年宠你,是因为你会唱《霓裳羽衣曲》。新皇帝不吃这一套。你要是上赶着往他跟前凑,轻则挨一顿板子,重则掉脑袋。你自己掂量。”

史彦琼闭上了嘴。

景进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洛阳城的街景。街上有几个穿着青衫的读书人正结伴走过,脸上带着一种以前很少见到的神采。那种神采叫做“希望”。

“这个天下,”景进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终究还是读书人的天下。咱们这些人,不过是过客。”

与此同时,礼部侍郎刘昫正在国子监里忙得脚不沾地。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忙过。自从兼任国子监祭酒以来,他每天要做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修缮破败不堪的校舍、清点遗失的典籍、招聘被遣散的博士、制定新的教学计划、安抚那些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科举恢复、激动得差点把国子监大门挤破的读书人。

“刘大人!”一个博士跑过来,手里抱着一摞书,“这些书都被虫蛀了,没法用了!”

“那就去抄。”刘昫头也不抬,“找几个字写得好的学生,一人发一刀纸,把还能辨认的部分抄下来。抄完之后送到翰林院,让翰林学士们校勘。”

“刘大人!”另一个博士跑过来,“校舍的屋顶漏水了,好几间屋子都没法上课!”

“那就先上露天课。”刘昫说,“当年孔夫子讲课,也是露天的。正好,让学生们体验一下什么叫‘杏坛讲学’。”

博士愣住了:“刘大人,这大冷天的……露天?”

刘昫终于抬起头,看了博士一眼:“那你想个办法?是让我去修屋顶,还是让学生们放假回家,等春天暖和了再来上课?”

博士想了想,发现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便灰溜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