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季兴手里的鱼食“哗啦”全撒进了池子。他愣了两秒,脸色变了几变,然后猛地转身,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儿子高从诲。
“儿啊。”
“爹,您说。”
“咱们给吴国送的那封信……吴国人回了吗?”
高从诲苦着脸:“回了,吴国说‘精神上支持,行动上保重’。”
“……”高季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仰天长叹,“这帮没义气的东西!说好的同舟共济呢?说好的携手抗唐呢?”
高从诲小声嘀咕:“爹,您跟后唐也说过同舟共济……”
“闭嘴!”高季兴脸一红,随即又恢复了镇定。他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仿佛在讨论天气的口吻说道,“去,准备笔墨,老夫要写请罪表。另外,把库房里那几箱还没拆封的贡品找出来,再备一份厚礼,挑几个会说漂亮话的人,快马送到刘训营中去。”
高从诲目瞪口呆:“爹,您这脸变得也太快了吧?”
高季兴白了他一眼:“这叫什么话。大丈夫能屈能伸,脸面是给活人用的,命都没了,要脸干什么?快去!”
高从诲领命而去,跑到门口又被喊住。
“等等!”高季兴追上来,压低声音,“礼单上再加一句——就说老夫年迈糊涂,之前的事都是误会。朝廷如父母,荆南如稚子,稚子犯错,父母打两下就行了,总不能真往死里打吧?”
高从诲哭笑不得:“爹,您这比喻……您劫贡的时候可不像稚子。”
“少废话,让你写你就写。”
请罪的使者带着重礼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悔过书”,星夜赶赴刘训大营。刘训坐在帅帐里,看着高季兴的信,脸上表情一言难尽。信上写道:“臣季兴,年老昏聩,行事悖谬,罪该万死。今王师降临,如雷霆震耳,臣始知过。愿归还所截贡物,加倍纳贡,世世为朝廷守此南门,不敢复有二心……”
刘训看完,递给副将:“你看看,这老狐狸,嘴皮子功夫当真天下第一。”
副将冷笑:“将军,会不会又是缓兵之计?”
刘训摆了摆手:“真假不重要。陛下的意思本来就不是要灭他荆南,而是要借这一仗敲山震虎。高季兴服软,南方那些个藩镇自然就懂了——朝廷不是没能力打,是懒得打。谁要是不识趣,刘训的大刀随时可以再南下一次。”
他提笔给李嗣源写了一份奏报,然后对使者说:“回去告诉高王爷,朝廷收兵可以,但之前他吞下去的那些州县,得吐出几个来。朝廷要在荆南设巡检,往后各国贡品过境,由朝廷兵马护送。高王爷只需安分守己,好自为之。”
使者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高季兴接到回复,长出一口气,随即又开始心疼那吐出去的几个州县。他坐在堂上,掰着手指算账:“这一仗打下来,老夫丢了三个县,赔了一库房的礼,还得加倍纳贡……吴国那边又靠不住……”他忽然捶胸顿足,“亏了,亏大了!”
高从诲在旁小声劝道:“爹,您想开点,好歹王位保住了,脑袋也还在脖子上。”
高季兴瞪了他一眼,沉默半晌,忽然嘿地笑了一声:“你说得对。脑袋在,什么都有。脑袋没了,才是真亏。行吧,吐出去的以后再想办法‘捡’回来,当务之急是把刘训这尊瘟神送走。”
数日后,唐军押着收回的州县印信,旌旗招展地班师北还。沿途经过的各路藩镇,纷纷派出使者献上贺表和贡品,一个比一个恭敬。南平这一仗,后唐打出了威风,也打出了南方十年的相对安稳。
李嗣源在洛阳接到刘训的奏报,阅罢微微一笑,对安重诲说:“高季兴这个人,就像一块滚刀肉,煮不烂、嚼不动。但没关系,朕要的不是他这块肉,是天下藩镇看到这块肉的下场。”
安重诲颔首:“陛下圣明。杀一儆百固然痛快,但留一个‘活教材’在荆南,时时提醒各方,或许更合长远之计。”
李嗣源点了点头,将奏报搁在一旁,目光投向了殿外苍茫的暮色。
司马光说:
高季兴者,以弹丸之地周旋于虎狼之间,朝秦暮楚,毫无信义,看似小人行径,实则乱世之中一种极致的生存智慧。后唐此番出兵,不以灭国为目的,而以震慑为归旨,分寸拿捏颇为老到——既昭示了朝廷的底线不容践踏,又不至于把荆南逼到鱼死网破的地步。然则,这种威慑的保质期有多长,端赖中原自身的强弱。一旦中原衰弱,高季兴们便会卷土重来。信义不立,则威慑难久;威慑难久,则刀兵不息。五代之乱,根源正在于此。
作者说:
高季兴的故事放到今天,像极了一家公司里那个业绩平平、却总能躲过裁员的“老油条”。他的核心竞争力不是能干,而是对“底线探测”这门技艺的炉火纯青——永远在你容忍的极限边缘反复试探,又在即将触怒你的那一瞬间果断认怂。后唐这次出兵,本质上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次“组织纪律重申”。李嗣源的高明之处在于,他知道把高季兴彻底打掉,换一个人来管荆南,未必就比这个“老油条”更省心;但借他的脑袋(象征意义上的)给全公司开个会,效果往往更好。这提醒我们,在一个复杂系统中,彻底的“清理”往往代价高昂,而“留一个大家都知道他是什么货色的人”,反而能起到某种奇妙的稳定作用——因为所有人都看着他,所有人都在掂量。
本章金句:
“底线这东西,你不亮出来,别人就以为你有无数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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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是文中的高季兴,在唐军压境、吴国又不肯出手相助的绝境下,你会想出什么更“绝”的自保办法?是果断投降,还是另辟蹊径?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求生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