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四年,公元933年,冬天。
洛阳城里的雪下得没完没了,皇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往年后唐明宗李嗣源还喜欢在这种天气里温一壶酒,召几个老兄弟聊聊当年打天下的旧事。但今年不行了。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皇帝,正躺在寝宫的龙榻上,病得像一团被雨淋过的棉花,又沉又软,怎么也支棱不起来。
御医们进进出出,脸上的表情像是约好了似的,清一色的“不好说”。汤药一碗一碗灌下去,皇帝的精神头却像沙子从指缝里漏,怎么都拢不住。
问题来了——太子还没立。
李嗣源的儿子不少,但真正在朝堂上有存在感的,是长子李从荣。这位秦王殿下,封王开府,位在诸子之上,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默认继承人”。朝中大臣见了他,也都心照不宣地按“准太子”的规格行礼问安。
但“默认”这件事,妙就妙在那个“默”字上。没人明说,就永远有变数。
李从荣对此心知肚明,也因此焦虑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猫,来回踱步,爪子挠得咔咔响。
这一天,他带着几个亲随入宫探病。
寝宫门口,枢密使朱弘昭和宣徽使冯赟正低声交谈。看见李从荣大步走来,两人同时收住了话头,齐齐行礼:“秦王殿下。”
李从荣脚步一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那是一种极力掩饰的、但依然能闻出味道的警觉。他微微点头,算是回礼,然后径直走进寝殿。
殿内药味浓得像打翻了药铺。几个宫女垂手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李嗣源仰面躺在榻上,面色蜡黄,呼吸粗重而断续,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破棉絮。
李从荣在榻边站了好一会儿。他喊了一声:“父皇。”
没反应。
又喊一声:“父皇,儿臣来了。”
李嗣源的眼皮似乎动了动,但最终没有睁开。嘴里含混不清地发出几个音节,像是梦呓。
李从荣俯下身,试图听清父亲在说什么。他凑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父亲鼻息中那股衰朽的热气。他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出来。
他直起腰,脸色已经变了。
在他眼里,这不是昏迷,这是……完了。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过他的脑海:父亲已经不省人事,随时可能驾崩。而身边这些宦官、这些权臣——朱弘昭、冯赟——他们刚才在门口嘀咕什么?他们是不是已经有了打算?他们会不会秘不发丧,然后矫诏拥立别人?
他想起自己的弟弟李从厚。那个性格温和、深得大臣们好感的小子。如果权臣们要选一个听话的傀儡,李从厚简直是不二人选。
李从荣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快步走出寝殿。朱弘昭和冯赟还在门口,看见他出来,又行了一礼。李从荣这次连头都没点,径直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很快,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像他此刻的心跳。
回到秦王府,李从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案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茶是隔夜的,又苦又涩,他浑然不觉。
他的亲信、都押衙王居敏凑上前来,察言观色:“殿下,宫中情况如何?”
李从荣把茶碗往案上一顿,声音发紧:“父皇昏睡不醒,怎么叫都没反应。我看……怕是就在这一两日了。”
王居敏脸色一变。
旁边另一个幕僚马处钧立刻接口:“殿下,那您还等什么?”
李从荣抬头看他。
马处钧压低声音,眼神急切:“宫里那帮人——朱弘昭、冯赟,还有康义诚——他们手里握着禁军,又守着宫门。一旦陛下驾崩,他们想立谁就立谁。殿下您是长子不假,可这年头,长子值几个钱?兵权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这话像一把盐,撒在了李从荣血淋淋的焦虑上。
他腾地站起来,在厅里来回疾走。走了几圈,忽然停住:“你的意思是……先下手?”
“对!”马处钧斩钉截铁,“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殿下率亲军入宫,控制局面。只要您站在皇帝身边,大位就是您的。到时候谁敢说半个不字?”
王居敏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哪里不妥,但看了看李从荣铁青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从荣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传令,召集府中兵马,今夜行动。”
“今夜?”王居敏吃了一惊,“殿下,会不会太仓促了?要不要先试探一下禁军那边的口风……”
“来不及了。”李从荣打断他,语气决绝,“再试探下去,人家先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就今夜。”
夜色降临,洛阳城像被扣在一个黑碗里,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李从荣全身披挂,骑在马上,身后是他秦王府的亲兵,大约千余人。这些人不是禁军的精锐,也没有打过什么硬仗,说白了就是王府的护卫编制,欺负老百姓绰绰有余,真要跟正规军硬碰硬,纯属自找没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