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敬瑭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像个冤大头。
不对,比冤大头还不如。冤大头只是吃了哑巴亏,而他呢?他主动把燕云十六州割给了契丹人,还管比自己小十岁的耶律德光叫“爸爸”。这件事够他被后世读书人钉在耻辱柱上来回摩擦一千年。
但说句公道话,石敬瑭当初也没得选。
那年头,后唐末帝李从珂要弄死他,他手里就那么点兵马,困守太原,眼看就要被朝廷大军碾成齑粉。生死关头,他咬咬牙给契丹写了封信,大意是:“耶律兄,救我,以后你就是我亲爹。”
说实话,他写那封信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当然知道这封信一旦发出去意味着什么。他石敬瑭好歹也是沙陀贵族出身,祖上跟着李克用南征北战,也算一方豪杰。如今要对一个契丹人俯首称臣,还要叫人家“爹”?这种心理落差,大概相当于你一个堂堂上市公司CEO,突然要给隔壁村开小卖部的王老五跪下喊爸爸——还是当着全体员工的面。
但有什么办法呢?不叫爹就得死。
耶律德光收到信的时候,据说正在帐中啃羊腿。看完信,这位契丹皇帝把羊腿往案上一拍,哈哈大笑:“好!好!这个儿子我收了!”
于是五万契丹铁骑南下,一战击溃后唐大军,把石敬瑭抬上了龙椅。石敬瑭跪在耶律德光面前,正式行了父子大礼。那场面,在场的中原将士个个低下头去,不忍直视。有人偷偷抹了眼泪,有人咬着牙把嘴唇咬出了血。
石敬瑭自己呢?他跪在那儿,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心里默念: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可他没想到,“活着”这件事,有时候比死了还难受。
当皇帝七年,石敬瑭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
对外,契丹使臣隔三差五就来“串门”。表面上说是探望儿子,实际上是来要钱的。今天要绢帛,明天要金银,后天说太后过寿得加一份贺礼。石敬瑭每次都得满脸堆笑地接待,一边敬酒一边说“请代我问爹好”,心里却在滴血。
有一回,契丹使臣喝高了,拍着石敬瑭的肩膀说:“陛下啊,我们皇上说了,你这个儿子当得不错,很孝顺。就是最近这贡品啊,分量稍微轻了点,是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了?”
满殿文武大臣脸色铁青。石敬瑭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使臣说笑了,回头我就让人补上,加倍补上。”
等使臣走了,石敬瑭独自坐在殿中,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发了半天呆。外面有宫女小声嘀咕了一句“万岁爷怎么了”,立刻被旁边的人捂住嘴拖走了——谁敢在宫里提“万岁”这两个字,简直是往皇上伤口上撒盐。连“万岁”都不能随便叫了?对,因为宫里谁都知道,在这汴梁城里,真正的“万岁”在北方草原上。
对内更糟心。那帮节度使,一个比一个难伺候。尤其是他当年的老部下、河东节度使刘知远,手里握着精兵强将,对他这个皇帝爱答不理。石敬瑭召他进京,刘知远就推说边境吃紧走不开。石敬瑭想调他的兵,刘知远就回一句:“兵者,国之大事也,不可不慎。”然后该干嘛干嘛。
石敬瑭心里明白,这帮人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一个管契丹人叫爹的皇帝,谁愿意真心服从?他就像小学班里那个靠给高年级大哥当小弟才当上班长的孩子,表面上大家叫他一声班长,背地里都在撇嘴。
有一次,成德节度使安重荣公然羞辱契丹使臣,还放出话来:“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耳!”这话翻译过来就是:皇帝又不是天生的,谁拳头硬谁当。你石敬瑭能当,我安重荣凭什么不能?
消息传到宫里,石敬瑭气得摔了茶杯。这话表面上是骂契丹,实际上是扇他的脸。谁拳头硬谁当皇帝?那自己这个靠契丹拳头撑起来的皇帝,算什么?
他想发兵讨伐安重荣,可又怕打不过。更怕的是万一打起来,契丹那边不满意,觉得他连自己手下都管不住,到时候“爹”一生气,后果很严重。
于是他做了一个极其窝囊的决定——砍了安重荣派来送信的使臣,然后写信给耶律德光汇报此事,语气谦卑得像下属给领导打报告。
写这封信的时候,石敬瑭的笔在纸上停顿了很久。御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佝偻成一团。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个跟着李存勖冲锋陷阵、浑身是胆的年轻将军。那时候他骑在马上,长槊在手,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皱一下眉头。
那时候谁能想到,二十年后的石敬瑭,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拍,墨水溅了一袖子。随即又赶紧把笔捡起来,继续写。没有办法,他必须写。在契丹和藩镇之间两头受气,这就是他这个“儿皇帝”的宿命。
这样熬了七年,石敬瑭的身体终于扛不住了。
积郁成疾——太医是这么说的。通俗点讲,就是活活气出来的病。肝气郁结,心火旺盛,吃不好睡不着,胸口常年像压着一块石头。一开始只是胸闷,后来发展到咯血。每次咳嗽,帕子上都带血丝,石敬瑭看着那些血丝,觉得自己的命正在一点一点往外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