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景将军说得有道理。可先帝方才亲口托孤,你我当着先帝的面都应承了,此事……”
“冯相!”景延广急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虚的?咱们应承的是‘辅佐小殿下’,可没说一定要让小殿下当皇帝啊!先帝是让小殿下继位,可如果小殿下继位对国家不利,那咱们做臣子的,就该替国家着想!这叫大忠,不是小忠!”
冯道看着景延广,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这位老宰相心里门儿清:景延广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大忠小忠”,说到底不就是嫌幼主好欺但不好打天下么?六岁皇帝坐龙椅,功劳都是太后和辅政大臣的,他景延广一个武将,能捞到什么好处?换个成年的、能带兵打仗的皇帝上去,他才是真正的第一功臣。
但冯道自己也有盘算。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清楚一个道理:乱世之中,立幼主就是找死。外面那些如狼似虎的节度使,北边那些虎视眈眈的契丹人,谁会把一个六岁娃娃放在眼里?到时候天下大乱,他这个宰相怕是要当陪葬品。
于是冯道点了点头:“将军所言甚是。只是,人选方面……”
景延广压低声音:“广晋尹石重贵,先帝的亲侄子,今年二十九岁,正当盛年。此人跟先帝打过多年仗,在军中有些威望,能力嘛……至少是个能压得住场子的。冯相觉得如何?”
冯道沉吟片刻。他对石重贵这个人其实不太满意——这年轻人做事毛躁,好大喜功,嘴还没个把门的。但没办法,成年皇子里就他条件最合适,血统够近,年纪够大,而且在军中有人脉,能把景延广这帮武将哄住。
“此人……能担大任?”冯道问得含蓄。
“能!怎么不能?”景延广拍着胸脯,“有你我二人在旁辅佐,出不了大乱子!”
冯道深深地看了景延广一眼。他听出了景延广话里的意思——“有你我二人在旁辅佐”。在这个权力格局中,他冯道和景延广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至于龙椅上坐的是谁,反而没那么重要。
“既然如此,”冯道终于点了头,“那便依将军所言。”
两人达成共识,立刻开始行动。景延广以“国家多难,宜立长君”为由,召集文武大臣商议。这话一出口,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一看冯道在旁边默不作声,立刻明白了风向,纷纷附和。
“景将军言之有理,国赖长君,此乃社稷之福!”
“小殿下年幼,恐难当大任啊……”
“臣附议!”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效率极高,堪比一场精心排练过的表决大会。
唯一蒙在鼓里的是病榻上的石敬瑭。他还以为自己的小儿子即将成为大晋王朝的第二任皇帝,还在盘算着等自己咽气之后,小儿子坐在龙椅上,由冯道和景延广一左一右护着,应该能撑得住场面。
石敬瑭咽下最后一口气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据说他临终前突然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帐顶,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凑近听的太监隐约分辨出几个字:“……别……学我……”
别学我什么?太监没听清下半句,也不敢追问。就这样,后晋开国皇帝石敬瑭,这个在耻辱和煎熬中挣扎了七年的“儿皇帝”,终于闭上了眼睛。
消息传出,汴梁城里没什么人为他掉眼泪。老百姓对这个皇帝的评价出奇一致:丢人。
石敬瑭尸骨未寒,新一轮权力游戏已经开场。
冯道和景延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石敬瑭灵前拥立石重贵登基。六岁的小石重睿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一边,从此远离权力中心,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闲散王爷。
登基大典上,石重贵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山呼万岁的文武百官,心跳得砰砰响。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当一个不一样的皇帝,再也不能像叔叔那样窝囊了。
而跪在百官前列的冯道,微微抬眼看了看这位意气风发的新皇帝,在心里叹了口气。
年轻人,这个龙椅,可不是那么好坐的。
景延广站在武将首位,腰杆挺得笔直。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契丹那边,该怎么交代?先帝是管耶律德光叫爹的,那新皇帝该叫什么?管耶律德光叫爷爷?
这辈分要是这么论下去,大晋王朝的皇帝在契丹人面前,怕是永远直不起腰来了。
景延广捏了捏拳头,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而这个决定,很快就会把整个中原拖入一场滔天浩劫。
【司马光说】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写到这一段时,笔锋间透着一声叹息。他没有过多苛责石敬瑭——因为苛责的话,之前已经说得够多了。他更关注的是这次权力交接本身。
在司马光看来,冯道和景延广以“国赖长君”为由改立石重贵,就事论事来说,在那个外有强敌、内有藩镇的局面下,并不是全无道理。六岁幼主继位,大概率会沦为各方势力争夺的傀儡,到时候内乱一起,契丹铁骑趁虚而入,局面只会更糟。但问题在于,你冯道既然当着先帝的面答应了托孤,转头就把人家儿子晾一边,这叫什么?这叫失信。不管你的理由多冠冕堂皇,失信就是失信。一个政权如果连托孤遗命都可以当作废纸,那还有什么是不可以推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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