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一周后,一份起诉状送到了日内瓦。
林念苏拆开信封,看到抬头写着“江东省清远市人民法院”时,就已经知道是谁告了他。
信里附带了一份民事起诉状的副本,原告栏写着张建国的名字,被告栏写的是“林念苏,联合国元医中枢技术监督委员会主任”。
案由是“侵犯公民健康权益”,具体事实描述里提到他“干预张德明先生的永生程序申请,导致其在未充分了解技术收益的情况下放弃治疗,并于放弃后短期内死亡”。
林念苏看完起诉状,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没有做任何标记。
他给委员会办公室发了一封邮件,说自己需要回国处理一件个人事务,预计会缺席三到五天的日常会议。
然后订了第二天下午回清远市的机票。
周四上午,正式开庭。
法院开庭室里,旁听席上坐了大约二十个人,有记者,有看热闹的,也有几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中年人,穿着深色外套坐在最后一排。
顾清岚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靠走廊的位置。
张建国坐在原告席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整齐了许多。
他在桌上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张德明的死亡证明复印件,纸张边缘有些卷了。
法官先核对了双方身份,然后让原告陈述诉讼请求。
张建国站起来说:
“我父亲张德明,今年七十五岁,身体健康,无重大疾病。元医中枢的永生技术开放后,我帮他预约了程序申请。但他被被告劝说后放弃了申请,并于放弃后约一个月内去世。我要求被告为他的行为负责。”
“你要求什么?”法官问。
“我要求被告公开道歉。并承认他错误地干预了医疗程序,导致我父亲失去了延长寿命的机会。”
法官翻开一份材料说:“根据被告提交的补充材料,你父亲在去世前签署了一份自愿放弃永生声明,并接受了独立精神评估,结论是认知功能正常、具备自主决策能力,你如何解释?”
“我爸当时情绪不稳定。我妈刚走没多久,他还没走出来。那种状态下他不可能做出理性判断。”
“那他后来在评估报告里写了什么?”
张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翻了一下材料,像是没找到合适的话,最后说:“我不知道。但他是糊涂的。”
法官看向林念苏问:“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林念苏站起来说:“我在联合国总部见过张德明先生。他当时主动找到我,说他儿子已经替他预约了永生程序,而他本人并不想永生。我随后协助他联系了江东省人民医院精神科完成认知评估,评估结果证明他具备自主决策能力。他签署的放弃声明是在评估之后,评估之前没有签署任何文件。”
“你为什么要协助他?”
“因为他来找我。他说他不想永生,只是想去找他老伴,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张建国转过头看向林念苏说:
“他是我爸,他活够了没有,我比你清楚。”
“你去年回来过几次?”林念苏问。
张建国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去年回来过几次清远市?”
“三次。”
“你最后一次见你爸是什么时候?”
“他去世前两周。”
“你跟他聊了什么?”
“聊了他的健康。我让他每天出来走走,别总坐着。”
“那你跟他提过永生吗?”
“提过。”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不想。”
“那你为什么还要替他预约?”
张建国没有回答。
法官没有追问,翻了一下卷宗,问了一个问题。
“你父亲去世前,医生有没有开出任何与永生程序相关的药物或治疗记录?”
“没有。”
“那他去世的原因是什么?”
“自然死亡。”
“也就是说,他没有因为放弃永生而获得任何替代性治疗,也没有因为放弃永生而受到任何身体上的伤害?”
张建国沉默了。
法官把卷宗合上说:“被告行为是否构成侵权,本庭将结合证据综合判断。双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林念苏把一份文件递给了书记员说:“这是张德明先生去世前一个月签署的自愿放弃声明的原件,以及精神科认知评估报告。原件可以留作证据。”
法官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法庭休庭了二十分钟。
重新开庭之后,法官先宣布了结果:“原告起诉理由不成立。被告行为不构成侵权。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张建国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他看着法官,最终没有说出话。
他低下头把桌上那摞文件收进包里,拉上拉链,从侧门走了出去。
旁听席上的人开始陆续离场。
林念苏没有立刻起身,他把桌上的笔帽拧回去,放进口袋。
顾清岚穿过人群走过来,拉着林念苏,沿着走廊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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