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喜之日终于到了。
姑射山下秋高气爽,天朗气清,平安村家家户户都透着热闹,钱府天不亮就忙得人仰马翻。下人早早清扫庭院,红灯笼沿着院墙一路挂到村口,红绸锦缎缠在廊柱、门框之上,鞭炮引线都已备好,厨娘灶上蒸着喜糕果品,往来贺喜的乡邻早早聚在门前,都等着看钱家迎娶苏家才女的盛大场面。
钱老爷夫妇更是全程紧绷心神,反复叮嘱文俊诸多细节:到了苏家切记言谈稳重,莫要露出状元身份,行礼按照乡间婚嫁规矩来,不多言不多问,拜过苏家长辈,接上新娘即刻返程,万万不可多做停留。钱秀娥站在一旁,一边帮文俊整理喜服领口,一边低声再三叮嘱,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痴子钱福被安置在内院偏房,不许随意出门露面,只等着迎亲队伍把新娘接回府中,再出来完成拜堂仪式。他心里既兴奋又慌张,隔着院门听着外面的鼓乐声响,坐立难安,生怕表哥半路出什么岔子。
文俊一身大红锦缎喜服,腰束玉带,乌发束起,身姿挺拔修长。他本就容貌周正,饱读诗书自带一身清雅正气,穿上这身喜服,更显得气度不凡。只是他眉宇间始终凝着一层淡淡的沉郁,这场顶着表弟名号的迎亲,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喜事,而是一场背负道义枷锁的荒唐戏码。
吉时一到,王媒婆高声唱喏,迎亲队伍正式启程。
唢呐锣鼓齐鸣,笙管悠扬,十几名吹鼓手分列两侧,敲敲打打,声响传遍半个村落。数十名轿夫抬着鎏金花轿,后面跟着一溜驮着绸缎、果品、聘礼的马车,队伍浩浩荡荡,沿着乡间官道朝着邻镇苏家而去。文俊骑在一匹高头白马上,走在队伍最前方,一身红衣在秋日日光下格外扎眼。
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街边孩童追着队伍跑,乡邻们交头接耳,无不啧啧称赞。
“瞧瞧钱家这新郎,模样这般周正儒雅,真是难得!”
“怪不得苏家愿意结亲,这后生一看就是稳重可靠的人,和传闻里顽劣的痴子完全不一样啊。”
“钱老爷积德行善,总算给儿子讨了个好媳妇,真是天大的福气。”
一路的夸赞声不绝于耳,文俊垂着眼,神色平静,不多言语,只是稳稳勒着马缰,按照既定路线前行。他心里清楚,这些赞誉全都不属于真正的钱福,只是世人被表象蒙蔽的错觉,每一声称赞,都像是一记轻锤,敲在他的心上。
半个时辰左右,迎亲队伍抵达苏府门外。
苏家同样张灯结彩,青瓦白墙之间挂满红绸,院门大开,苏老爷带着族中几位长辈立在门内等候,苏夫人站在一侧,脸上满是笑意。街坊邻里也都围在苏家墙外,等着看新郎上门。
王媒婆上前高声通传,文俊翻身下马,整理好衣袍,缓步走上前。他依照明代婚嫁礼仪,对着苏老爷、苏夫人深深躬身行礼,动作规整谦和,没有半分怠慢。
“小婿钱福,前来迎娶婉卿姑娘,见过岳父岳母。”
苏老爷捋着胡须,上下打量眼前的女婿,越看越是满意。那日相亲相见,这位后生谈吐不凡,今日一身喜服骑马而来,气度更是沉稳出众,完全没有商户子弟的浮躁市侩,反倒有几分书香世家的君子风范。苏老爷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女儿日后跟着他,定然能安稳幸福。
苏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忙伸手虚扶,连声夸赞新郎一表人才,礼数周全。
周围围观的乡邻纷纷叫好,都说钱家后生仪表堂堂,和苏家小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进入苏府正厅,堂上早已摆好了天地喜案,文俊按照流程,依次拜见苏家各位宗亲长辈,应答得体,进退有度。苏家人问话,他都以钱福的身份从容回应,言语间温和有礼,既不张扬显摆,也不局促胆怯,完美掩饰了自己状元的真实身份。
苏婉卿此刻正在闺房之中,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端坐在镜前等候。隔着厅堂传来的声响,她隐约听见新郎沉稳的话音,想起那日屏风后初见的模样,心头小鹿怦怦直跳,满心都是对新婚生活的憧憬。她满心期待着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夫君,往后二人读书论诗,勤俭持家,安稳度日,全然不知自己即将嫁过去的,根本不是眼前这个人。
苏老爷和文俊闲谈片刻,确认迎亲时辰无误,便吩咐下人备好嫁妆,一箱箱衣物首饰、书卷字画被抬上马车,嫁妆队伍绵延悠长,足见苏家对这门婚事的重视。
一切流程走完,苏夫人亲自去闺房叮嘱女儿,苏老爷引着文俊走到庭院之中,只待吉时一到,便启程返回平安村。
文俊站在院中,望着苏家满院的喜庆光景,心里越发沉重。他明知这场婚礼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可此刻箭在弦上,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他只能默默告诫自己,走完最后这一段路程,回到钱府之后,便彻底抽身,再也不掺和这件荒唐事。
眼看着吉时将至,下人已经准备好搀扶新娘上轿,天空原本晴朗的天色,却忽然悄悄变了。西北方的天际,一团乌云飞速聚拢而来,狂风卷起院中的落叶,枝头的枝叶哗哗作响,方才还和煦的秋风,骤然变得凛冽起来。
苏老爷仰头望了望天色,眉头微微一蹙,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文俊也察觉到天气的异变,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感骤然放大。他隐隐觉得,本该顺顺利利的返程,恐怕不会那般简单,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正在悄然逼近。
而此刻的钱府之内,钱老爷夫妇站在门前翘首以盼,痴子在院内来回踱步,所有人都满心等着迎亲队伍归来,只以为这场婚事即将圆满落幕,谁也没有料到,一场倾盆大雨,即将打乱所有计划,让这场代娶的闹剧,迎来意想不到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