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一日日迫近,苏家那边三番五次遣人过来敲定迎亲仪仗、时辰路线,礼数周全,半点不含糊,可钱家这边却是内里一团乱麻,愁云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自打上次钱夫人、钱秀娥登门被文俊严词拒绝之后,钱老爷又拄着拐杖亲自去了两趟状元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自己半生贩马的艰辛、对独子的期盼一股脑倾诉出来,可文俊始终咬死底线,不肯松口代迎亲。王媒婆前后跑了四五趟,把利弊、名声、乡议、仕途前程翻来覆去掰碎了讲,软的硬的招数用尽,状元郎依旧油盐不进,只说先前代相亲已是逾矩,万万不能再一错再错。
钱家上下彻底陷入绝境。钱夫人夜夜躲在房里抹眼泪,饭食难进,人眼见着消瘦下去;钱老爷本就旧疾未愈,连日焦虑郁结,胸口时常闷痛,整日坐在天井里唉声叹气,偌大的家业,此刻却连儿子一场正经婚事都兜不住。
旁人都只看见钱家风光无限,攀上了书香门第的亲家,唯有家里人清楚,这场婚事从根上就是一场骗局,一旦迎亲环节露馅,不仅婚约作废,钱家积攒几十年的仁善名声会碎得一干二净,往后在十里八乡再也抬不起头。
痴子钱福起初还懵懵懂懂,整日在外斗鸡遛狗,等着做新郎官。直到这几日看见父母整日愁眉苦脸,姑母来回奔波,府里下人做事都小心翼翼,他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劲。他拉住母亲追问缘由,钱夫人被逼得没办法,终于把实情全盘托出:那日相亲的不是他,是表哥文俊;苏家要求新郎必须亲自上门迎亲,若是他自己前去,苏家一眼就会识破,婚事直接告吹;如今表哥死活不肯再帮忙,这门亲事眼看就要黄了。
钱福一听这话,当场就慌了神。他性子慵懒顽劣,读书不成,谋生无术,这辈子也就靠着家里的家业混日子,他心里明镜似的,以自己这副粗鄙模样,错过了苏婉卿这门亲事,往后寻常人家都未必肯把女儿嫁给他,自己这辈子怕是就要打光棍。他本性不算坏,只是没担当,此刻慌了手脚,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求文俊。
钱夫人见儿子终于上了心,当即给他出了主意,让他亲自去状元府下跪哀求,借着骨肉亲情打动文俊。钱福平日里懒散惯了,为了自己的婚事,也顾不上脸面,当下就收拾妥当,在钱老爷、钱秀娥的陪同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村东头的状元府走去。
此刻文俊正在书房伏案整理回京赴任的文书,窗外秋风萧瑟,院中的翠竹沙沙作响。他本想趁着婚事尘埃落定,早日离开平安村这个是非之地,回京履职,远离这场荒唐的骗局。可接连不断的上门游说,早已扰得他心神不宁。
听见院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老仆上前开门,看见钱老爷拄着拐杖,钱秀娥眼眶通红,钱福低着头跟在后面,文俊心里瞬间了然,神色沉了几分,却还是按礼数将几人迎进厅堂。
刚一落座,不等旁人开口,钱福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面上。他平日里游手好闲,向来散漫随性,此刻却脊背佝偻,脸上满是惶恐与哀求,声音带着几分慌乱的哽咽:“表哥,我求求你了,你就再帮我这最后一回吧!”
文俊眉头骤然拧紧,起身想去搀扶,钱福却死死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表哥,我知道我不成器,读书不用功,整日贪玩,浑浑噩噩过日子,我自己也心里有数。”钱福抬起头,眼眶泛红,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荡然无存,“苏家小姐那般才貌双全,肯看上钱家,全靠你那日替我相亲撑着脸面。如今苏家非要新郎亲自迎亲,我自己去,一开口一抬手,必定露馅,这门亲事就彻底没了。我爹娘年纪大了,为我的婚事操碎了心,我爹身子本就不好,要是婚事黄了,他一病不起,我就是千古罪人。我今年年纪也不小了,除了苏家这门亲事,我再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家,若是娶不上媳妇,钱家的香火就要断在我手里,我死后都没脸见列祖列宗。”
他越说越激动,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卑微:“我知道这事委屈了你,让你顶着我的名头欺瞒苏家,是我们钱家不对。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表哥,你就发发善心,只替我去迎亲一趟,骑马带队,拜见过苏家二老,把新娘子接回府里,进了钱家大门,拜堂洞房全都是我,半分都不再麻烦你。往后我一定改邪归正,收敛心性,好好读书持家,不再惹爹娘生气,绝不辜负你今日的恩情。”
厅堂里瞬间一片压抑的沉默。钱老爷站在一旁,看着跪地的独子,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与痛心,对着文俊长叹一声:“俊娃,舅舅活了大半辈子,从未求过旁人什么事。今日我放下老脸,求你帮帮痴子这一回。我知道这事不合礼法,有违道义,可骨肉亲情摆在眼前,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你表弟本性不坏,只是年少顽劣,若是这次能成,我必定严加管教,让他踏踏实实做人。”
钱秀娥站在兄长身侧,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柔声劝道:“俊儿,你看看你舅舅,鬓角都全白了,为了痴子的婚事日夜煎熬。痴子今日下跪哀求,也是真的慌了神,他心里也知道自己有错。迎亲不过是一场仪式,你只需出面走完流程,回到府中就换回痴子,神不知鬼不觉。你就当成全一家人的心愿,莫要让我们一家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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