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刚进,京城接连出了几天好太阳。雪化了之后,院子里的青砖地面被晒得干爽,偶尔有风从巷口穿过来,不再像先前那样冷厉,反倒带着一丝将雪水晒透之后翻上来的泥土气。那棵石榴树的枝头还光着,但梢尖的皮色比隆冬时多了一层淡褐,像有什么事正在地底下慢慢攒着劲。
午后,叶明坐在公堂里翻看户部转来的公文。文件是从户部发往商务院的,正文写着明年开春后的商路整顿计划,要求商务院结合存底银试点的数据,提出沿江五府钱庄信用联保方案的意见稿。意见稿的撰写时限为一个月。
叶明看完,把公文搁在案角。沿江五府的钱庄信用联保方案,这是存底银试点顺利推行之后自然衍生出来的下一步。如果沿江五府的钱庄能够在存底银基础上形成一套跨区域的信用联保体系,商贾的跨州汇款和借贷将更加顺畅。他铺开一张白纸,在纸上写了“信用联保”四个字,然后搁下笔,望着窗外的日光。
方书吏从偏房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新熬的红枣汤,冒着白汽。
他把碗放在案角:“大人,陆会长又从苏州寄了一封信来。”
叶明接过信拆开,纸页上的字迹端正圆润,像是一个坐在炉火边慢慢写就的人。
陆会长在信中写道:“苏州两家试点钱庄的年终账目已出,存底银比例全年保持稳定。商贾借贷利率较去年同期下调了半厘,民间资金流动明显加快。苏州商会据此建议,明年开春后可将存底银试点扩大至扬州、常州两府。另附一事:近日有数位来自湖广的商贾专程至苏州打听商务院存底银新规的实施细则,称其在汉口经商多年,听说存底银推行后钱庄放贷利率普遍走低,颇感兴趣。”
叶明把信纸在桌上放平。苏州的试点已经站稳了,存底银的稳定运行使得商贾借贷利率下调了半厘,民间资金流动加快。商贾们开始主动打听新规的具体操作方式。改革正在从制度层面渗透到实际商业活动中,口口相传的速度比任何公文都快。
方书吏在旁边:“大人,湖广的商贾都在打听存底银新规,说明这条新路已经不需要再费力推广了。”
叶明靠在椅背上:“推广的事暂时不用我们操心了,接下来需要做的是把信用联保的方案拟出来。沿江五府各自有一套自己的钱庄规矩,如果没有统一的标准,跨州借贷和汇款还是会卡在中间。”
方书吏说:“那信用联保方案要怎么写?”
叶明望着窗外,日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先把苏州和京城两地的存底银执行细则整理成对比表,把相同和不同的地方标出来。信用联保方案的基础是两地之间的标准统一,先看清楚差异在哪里,再决定怎么统一。”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去偏房取存底银档案了。叶明坐在案前,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袖口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头安静地伸展着,梢尖处正在泛起的淡褐色在日光中微微反光。
傍晚时分,方恪派人送来了一封短简,说福王旧部的案卷已经正式封存归档了,后续不会再进行主动追查。叶明读完短简,把它折好放在案角,没有收进抽屉。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蓝向深蓝过渡,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桠在暮色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第二天早晨,叶明坐在案前,把一份信用联保方案初稿的提纲写了出来。他写了三页纸,分成六个部分:存底银标准统一、钱庄信用评估、跨州汇款时限、逾期追偿流程、纠纷仲裁机制、信息通报制度。写完之后搁下笔,把提纲放在案角晾着墨迹。
方书吏端了一杯热茶进来放在案上,看了一眼提纲:“这个框架比以前跨州汇票贴现率的方案大了不少。汇票贴现率只涉及一项,信用联保要把钱庄之间的所有业务都串起来。”
叶明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汇票贴现率只是信用联保的一部分,信用联保包括从存银到放贷到兑付到追偿的整个循环。”他放下茶盏,“这个提纲先放着,过完年再正式动笔。年后的第一个月把方案交上去,正好赶上户部明年的商路整顿计划。”
方书吏没有多问,转身把偏房的门掩上了。叶明一个人坐在案前,把那份提纲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窗外的冬日的阳光落在窗台上,在积了一层薄尘的木板表面画出一方暖白的方形,光晕的边缘被窗框的阴影切得整整齐齐。
他望着那方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翻开了桌上的另一份公文,开始批阅。屋外的风穿过石榴树光秃的枝桠,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正在远处一页一页地翻着一份新的公文,每一页都翻得不急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