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中旬,京城又下了一场雪。这次比上回大,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推开窗的时候,院子里覆了白白的一层,石榴树的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叶明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远处巷子的屋顶也被雪盖住了,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在冷而静的空气里笔直升上去,到了半空才被风吹散。
他回到屋里,把炉子上的茶壶提起来,倒了一杯热水。窗纸上的雪光把屋子映得比平常亮堂一些,桌面上那叠存底银档案的边角在光里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
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坐下来,把那份写好的信用联保方案提纲取出来又看了一遍。墨迹早就干了,纸页平整,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目光在“纠纷仲裁机制”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仲裁人选由双方钱庄各推一名,第三名由商务院指定,以减少地方势力的干预。”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提纲折好放回抽屉里。
下午雪停了。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有些晃眼。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桠上的积雪开始慢慢融化,偶尔有一块从高处滑落,落在下面的雪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方书吏从院门口进来,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靴沿的雪蹭掉,这才跨进公堂:“大人,苏州那边送了一个人来,说是汉口来的商贾,想当面请教存底银新规的事。”叶明放下手里的笔:“人在哪里?”
方书吏说:“在院门口等着,没让他进来。”
叶明说:“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穿灰厚棉袍的中年人跟在方书吏身后进了院子。那人在廊下停了一步,把肩上的雪拍干净了才跨进门槛。他向叶明拱手时露出手掌上的一层薄茧:“叶大人,在下姓周,汉口人,做布匹生意的,跑了十几年长江沿线。听苏州的朋友说商务院的新规让钱庄放贷利息降了半厘,特来当面问问,汉口那边怎么才能照办。”
叶明示意他坐下:“汉口也有钱庄,存底银新规是面向所有钱庄的,不分地域。只是目前试点范围还没有正式覆盖汉口。如果你在汉口有熟悉的钱庄,可以让他们参照苏州的做法先自行调整。”
周掌柜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汉口有几家钱庄,东家跟我都熟,他们也想降息,可担心降了之后同行不降,自己的银本被提走。若有官府统一的规矩,谁先降谁后降都有依据。”
叶明说:“商务院年后会出台一份沿江五府的信用联保方案,其中会明确存底银的推行时间表和分步计划。汉口在长江沿线,属于下一步要覆盖的范围。你回去之后,可以先让熟悉的那几家钱庄把存底银的情况理一遍,等方案出台之后他们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周掌柜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利息计算和逾期追偿的问题。叶明逐一回答了,语速不快不慢。周掌柜听的时候没有插话,等他问完最后一个问题之后,站起来又拱了拱手:“叶大人,我回去就跟汉口几家钱庄的东家说一声,让他们先把账目理好。多谢大人。”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踩着院子里薄薄的积雪,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院门口,然后被门板遮住了。
方书吏送走了周掌柜,回到公堂里:“大人,汉口那边的商贾自己找上门来了。之前都是我们往外面推规矩,现在是外面的人主动来问规矩怎么用。”
叶明在案前坐下来:“这说明存底银的试点结果已经传开了。商贾之间口口相传的速度比公文快得多。汉口来的人只是第一批,年后还会有更多人来问。”他低头想了想,“年后信用联保方案的制定,要把汉口和湖广那边的实际情况考虑进去。不同地方的商业习惯不同,方案不能只有一套模板,要留出因地制宜的空间。”
方书吏点了点头:“那我现在就去把汉口那边的钱庄名录整理出来。”他转身去了偏房。
叶明坐在案前,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雪地反光的映衬下比往常更亮,几乎把桌面上那叠信纸的边缘照透了。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几声鸟叫,在雪后清冽的空气里格外清脆,像是被冷空气磨过之后留下的余响。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的枝桠上,积雪正在融化,枝头的水珠在日光里闪闪发亮,一滴落下来又升起另一滴,像整棵树都在不动声色地卸掉一身旧雪,等着树根深处那一点暖意慢慢往上走,把藏在木纹里的那一点绿重新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