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走后第三天,又有两个人从武昌来了。他们是赶着一辆骡车来的,车上绑着两只装货的板条箱,箱面用油布盖着,但压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顺路带货进的京。两人站在院门口时,穿得都比周掌柜厚实,像是从更冷的地方赶来的。
方书吏把他们引进了公堂。叶明正在案前整理存底银的数据表格,抬头看见进来的两个人,一个五十岁上下,脸膛晒得黑红;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手里提着一只布包。
年长的先开了口:“叶大人,在下姓吴,在武昌开了家粮行,这位是我外甥,姓徐,在汉口跑船运。我二人是在路上碰见的周掌柜,他让我们也来问问。”叶明放下手里的笔:“吴掌柜想问什么?”
吴掌柜在桌边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周掌柜说商务院在推存底银新规,钱庄降息之后商贾借贷的利钱少了,银钱周转快了。我开粮行的,每年秋天收粮的时候最缺现银,要跟钱庄借周转钱。今年的利息比去年涨了,粮价却没怎么动,利钱一吃,赚头就薄了。我想问,存底银的新规能让钱庄降息降多少?”
叶明说:“苏州那边的试点结果,降了半厘。武昌的行情跟苏州不一样,具体降多少要看当地钱庄的存底银比例和风险评估。但存底银推行之后,钱庄的兑付风险会降低,利率下行是大方向。”
吴掌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坐在旁边那位姓徐的年轻人开口了:“叶大人,汉口到武昌的船运生意,我跑了八年,最清楚两岸钱庄的差别。汉口钱庄的利息比武昌低一分,但汉口钱庄不认武昌的存单。武昌的商户想把银子存在武昌钱庄,到了汉口取不出来。两地之间隔了一条江,银钱却过不去。”
叶明靠在椅背上:“信用联保方案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如果武昌的存单到了汉口能被认可,那两地的银钱就能跨江流动。武昌的钱庄存了存底银,汉口的钱庄也存了存底银,两地之间有一个统一的评估标准,存单就能互相承认。”
徐姓年轻人说:“那要是汉口的钱庄不认武昌的评估标准呢?”
叶明说:“标准由商务院出,不是由某一家钱庄出。沿江五府的钱庄全部按照同一套信用联保规则来执行,不分地域。”
吴掌柜和徐姓年轻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像是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但谁也没有再多问。吴掌柜站起来拱了拱手:“大人,我回去跟武昌几家粮行的同行说说这个事,让他们也知道钱庄利息以后会降。多谢大人。”徐姓年轻人也跟着站起来,朝叶明点了下头。
两人出了公堂,穿过院子往门口走去。叶明站在公堂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日光照在院子里残余的雪面上,白而亮。方书吏送走他们之后回来说:“武昌的粮商和汉口的船商都来了,都是因为周掌柜传了话。大人,商务院的新规正在通过商贾之间的口口相传往更远的地方走。”
叶明转身走回案前:“等信用联保方案正式出台之后,来问的人会更多。各地的商业习惯不一样,标准定了之后还要留出调整的空间。”
入夜之后,他坐在灯下把那份信用联保方案提纲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今天下午吴掌柜和徐姓年轻人问的问题,让他对这份方案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他把存底银标准统一那一栏后面添了一行小字:“跨府存单认可规则,由商务院统一制定,各地钱庄不得自行增设条件。”
然后在第二页评估标准那一栏的旁边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行批注:“评估标准应分两套,一套用于钱庄内部风险管理,一套用于对外信用公示,两者分开。公示标准应简化,便于商贾理解。”
最后,他在“纠纷仲裁机制”那一栏的末尾加了一句:“仲裁人选由双方钱庄各推一名,第三名由商务院指定,另设观察员一名,由地方商会推举。”
搁下笔之后,他把提纲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窗外的夜色深而静,远处的巷子里没有脚步声,也没有犬吠。石榴树的枝桠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影子落在雪地上,斜斜的,像一幅还没来得及画完的墨稿,笔触还轻,墨色还淡。他看了一会儿,把灯压低了,靠着椅背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