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印度洋华商(1 / 1)

获救华商的腿还在发热,舱外已经来了二十七个人认账。

有人说自己来自福建,有人自称广府船户,也有人祖上在爪哇落脚,汉话只能说几句。三家争着指认蜡布包里的旧账,声音越抬越高,都说葡萄牙人和海盗欠了自家血债。

卢象升让人把舱门打开,伤者能看见来人,却不许谁伸手拿账。甲板上按商号、常走航段和所用语言分成三处,每处另设一张空案。愿意说的人先写清自己与哪条船、哪一批货有关。

第一个麻烦出在港名上。

账里一处地名,闽南船户读作旧音,广府商人说是锡兰西岸的小港,常同果阿打交道的马六甲通事却认定那是另一处河口的简称。三个人都拿得出曾经的水路记号。

译员没有替他们选一个。他把三种称呼并排,在下面添上潮向、可见山形、常见货种和相邻港口。等一名老舵工画出双岬与浅礁,才发现前两人说的是同一处,第三人所说的河口隔着两日航程。

“名字相近,债却不能挪过去。”老舵工说。

另一名华商立刻不满。他觉得大家同文同种,大夏应先信自己人,何必让果阿通事逐句挑错。

卢象升把刚才认错的两张草图推给他:“隔两日航程也能算一处,替你追回来的货,最后送到谁手里?”

那人不再说话。甲板上的哭诉慢慢降下来,商号、船主、押货人与通事开始各自落在纸上。

蜡布包里最重的一笔写着“护航银四百”。账主说一艘挂十字旗的轻船半途索银,若不给便要开炮,这就是海盗。被救出的另一名船工却说,那艘船后来确实护他们避过两处浅滩,还击退一条追船。

账主拍桌骂他替仇人说话。船工卷起裤腿,露出一道旧刀疤:“前半程收银时,炮口冲着我们;后半程遇上追船,他们也真打了。两件事都是真的。”

军纪官把原来一笔拆成两页。前页记逼付银两、炮口、当时船上证人;后页记护送航段、交战位置与可能的劳价。钱能否抵扣以后再核,胁迫用炮另案追查,谁也不能拿一段真事吞掉另一段。

第二册里夹着几张旧债票。有人请求大夏发布号令,让沿线港口一见欠债商号便扣船。账票最久的已有十二年,担保人死了,货物也转过三次手。若都按原额追,南路舰队要先替二十七个人打一遍官司。

卢象升拒绝了。

甲板立刻又吵起来。获救华商撑着床板坐起,问他既不追债,为何还要收账。

“旧债留着核。眼下舰队缺淡水、粮、修船木和通事,我先买你们今天能交的东西。”

“欠我们的银怎么办?”

“有货单、有担保、有活着的伙伴能对证,先入核账。拿不出这些,名字照收,军舰不会因一行旧字去扣陌生船。”

这句话让一半人失望,也让几名一直站在后面的船主往前挪了一步。他们没有大额冤账,手里却有船、有伙计,也认得下一处补水港。

第一轮试单选了三家。

广府商号负责从外海临时锚地送一百桶淡水到伤船队;闽南船户从南面小港运来三百石杂粮;一名在锡兰有姻亲的通事负责联络修船木和桐油。每家只走自己熟悉的一段,交货后结清本段,谁也拿不到全线名单。

三家都嫌份额小。广府商号要求兼领粮运,声称自家船最快;闽南船户则拿出族亲担保,说同乡绝不会误事。卢象升只看现货、船况和能够核到的伙伴。广府商号两艘水船有一艘舱缝发咸,先减半;闽南船户的族亲远在岸上,担保要等信回来才算;通事手里虽无大船,却能让两个不同港口的人分别回话。

试单发下去,舰队自身也要付代价。军中存银不够一次结清,便以一半现银、一半可在指定仓兑付的短票结算。商人担心短票随军队一走就成废纸,要求押一批缴获胡椒。

军需官不同意拿未核清的货作押。双方僵到傍晚,最后从大夏自有物资里拨出一批铁器作担保,铁器封存在中立仓,由商号与军纪官共验。短票到期能兑,封货退回;若兑付失败,商人可按约取铁。

第一批水来得最快。

两艘小船赶在第二日午后靠上伤船队,桶口封泥完整。验水人却尝出其中五桶带涩味。水船伙计承认,出发前一只淡水舱进了少量海水,船东怕延误,把几桶好水移去掩盖。

广府商号按时交货,却因掺水被扣掉一部分价款。船东没有被逐出,他需换船补足五桶,下一单也仍停在原等级。速度替不了水质。

粮船迟了六日。

舰队里有人认定闽南船户卷货逃走,主张扣住其留在锚地的弟弟。季风却在第三日转向,沿岸两艘别家的船同样被压在南湾。等粮船顶着破帆抵达,船上少了十七石米,多出两名染热病的水手。

船主带来沿途港印和换帆收据,足以证明延误。他也承认,为给病人腾干燥舱位,十七石受潮米被抛弃。粮单按实收结算,延误不记欺诈,受潮损失由双方各担一部分。那名被留下的弟弟从头到尾仍是担保见证,没有变成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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