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日诏书的黄绢铺上御案时,朝堂里还留着汉阳复国礼的喜气。
兵部侍郎说东海士气正盛,日军残部退守海峡,迟一月便多一月喘息。礼部官员更直截,认为诏书今日发到港口,沿海军民明日就会争献舟粮。
户部尚书把一摞欠票放在黄绢旁边。
“汉阳刚交来三百一十七石未兑粮票,东路伤兵的药钱欠了两旬。谁争献,谁是真献,臣分不清。”
有人笑他总拿算盘挡刀。陈阳没有笑,只让内侍把黄绢和欠票并排压住。
郑成功的请先锋奏疏随后送到。
他生于天启四年,到这一年约十九岁。郑成功的资历表上尚无海战大捷,也没有统领诸军的旧功;让他领先锋,是把一个青年提前推到舰队最前列。
奏疏没有只写请战。第一页列船:可用战舰二十七,需修九,能装重炮的不足三成;第二页列粮:现存只够全军四十一日,若带朝鲜辅助队,还要扣去七日;第三页画风季,东去与回航各有一段险窗。
兵部侍郎翻了两页,皱眉道:“郑将军是请先锋,还是劝朝廷不打?”
郑成功站出班列:“臣要打,所以把会沉船、断粮、错风的地方写在前面。”
“十九岁就怕死,如何压住老水手?”
“老水手怕的是我不懂还装懂。”
朝中响起几声低笑,旋即停住。郑成功身后站着三个人:海图参谋林习山、六十岁的老舵师柯伯、军法官许良。请战书末页有三人的异议栏,柯伯已经写了一行:北风转急前,重船不可强出对马外海。
陈阳问:“你领先锋,他们谁能拦你?”
“航路上,舵师能因风浪停船;战阵前,参谋能要求复核敌情;军纪上,许良可封炮、收刀、报上级。三人意见留痕。臣若越令,他们无需替臣遮。”
“若三人都错?”
“臣可临阵决断,回港后拿航海日记与炮簿受审。”
这不是少年将军最痛快的回答,却让户部尚书把请战书移到黄绢这一边。
满桂的脚步比往日更慢。
史书中的满桂已经在崇祯二年北京保卫战中阵亡。如今站在殿上的人,沿着此前那次被救活、没有死在城下的岔路走到了十四年后。左肋的旧创遇冷发硬,膝伤使他不能再长途骑马。
他把陆战条陈放下,退了半步才跪稳。
“臣请领登陆陆军,但请陛下准臣三件事:不赶伤兵上船,不拿朝鲜未核乡兵补阵,不把港口夺下便写成州郡已定。”
一名武臣道:“老将军昔年守京,何曾如此拘谨?”
满桂抬眼:“昔年我把命丢过一次。活回来以后,才知道阵亡册最容易写,孤儿的粮最难发。”
他带来的预算里,刀枪列在第三页,前两页是登陆舟、驮畜、净水桶、医棚与抚恤。按最小规模出兵,也要增备四百条小船,另雇熟悉九州潮汐的舵工。若强征朝鲜渔舟,复国礼承诺的“不夺民产”会立刻破口。
主张速发诏书的朝臣仍不退。
“诏令一下,各部自然筹措。大事岂能等每一张粮票核清?”
户部尚书抽出一张运船表:“自然筹措,是谁去筹?此处写民船一千二百,沿海实有能过海者七百余。多出的五百条,难道从纸上驶过去?”
“可向商人征。”
“征价多少?”
“战事当前,商人应知大义。”
“他若知大义,也要养水手。”
争声压过了殿外风铃。有人拿萨法维降服、汉阳复位证明兵威正盛;也有人拿果阿与锡兰的补给缺口,警告海线已经拉得太长。每一场胜利都能成为继续推进的理由,也都留下了需要付钱的人。
陈阳让内侍端来四块空木牌。
第一块写目标:解除日本各港对大夏与朝鲜航路的持续威胁,迫使相关诸藩交出战犯与占领文书;没有写尽吞日本。
第二块写指挥:郑成功领海军先锋,受东路总制、海图参谋与军法链节制;满桂领登陆陆军,有权因伤亡、补给或目标越界暂停推进并报请。
第三块写平民:港镇若不参战,不得以火炮轰民居;降兵、役夫与家属分册;朝鲜辅助军同受军纪,不能借复仇私掠。
第四块写钱:首期军费封顶,运船、军粮、抚恤分别占额;超额须重新报批,欠饷不能被改名挪作新军费。
四块木牌还没挂稳,殿外忽然传来争吵。一名宁波船商闯过值房,把半截船契举过头顶。他的两艘福船上午被兵部差役贴了征用封条,契上却只写“战后议价”,没有租期,也没有损坏赔付。
差役追进来请罪,辩称诏书虽未盖玺,沿海各署总要提前备船。
船商喘着粗气:“我的船装着三百匹布,后日要交。你们若要船,布烂在仓里谁赔?水手跟不跟,也没问一句。”
兵部侍郎脸色难看:“军机将发,你怎会提前知道?”
“码头上已经有人收封条钱。给二十两的船贴在后排,不给的先征。”
此言一出,殿中胜战的热气顿时冷了几分。诏书还压在案上,靠它发财的人已经跑到了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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