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人和荷兰人递来的两张炮图,在港口东角重合得一线不差。
礁石、浅滩、四座炮位,连第三座炮台后那口方井都画在同一个位置。葡方翻译得意地说,敌人的图已经替自己作证;荷方账房则指着纸角的年份,声称他们早在三年前就掌握果阿防务。
审计吏没有把图钉到军用总图上。
他在木板上划出五栏:日期、版本、绘图者、来源、现状。葡图日期写去年,绘图者只署了一个“J”;荷图没有日期,背面却有同样形状的折痕。
“两国人画得一样,还不可信?”葡方代表问。
“两个人从同一张错图上抄,也会一样。”审计吏回答。
荷方账房立刻说葡图偷自巴达维亚。葡方翻译反骂荷兰人从一名被俘炮手手里买了旧本。两边争的已不是炮位真假,而是谁先偷到那张图。
卢象升命人把两图分夹保存。重合处标成“待查”,没有写“已证”。
葡方第二批材料是一册荷兰走私账。账上列着胡椒、硝石和私运火绳的船名,几名荷兰船长绕过公司税站,向敌对港口卖货。葡方代表提出,只要大夏准其商船恢复三个月贸易,他还能交出仓库看守姓名。
荷方代表随即抬来三只木箱。
里面是葡萄牙债册、役工名单与几份人口买卖契。他要求以此换取巴达维亚旧商人免受追捕,并允许荷兰船在大夏控制港口挂公司旗。
“你交一箱纸,就替所有挂旗的人免旧案?”卢象升问。
“没有这些账,你们找不到被卖的人。”
“找到他们,是账的功。卖过他们的人,仍要查。”
葡方代表马上附和。卢象升转头看他:“你也一样。”
两边的笑都收了回去。
材料被拆成三卷。炮图归军情卷,只论位置与日期;债册归商债卷,要查债权是否转卖;货单和人口契归刑案卷,涉及具体人命的不能拿贸易许可抵消。
交账者可获证人保护,住所不因对方报复被搜,真实说明的当次行为不以窝藏追究;他们自己的旧案另立编号。贸易暂行也只给具名船与一次航次,不覆盖整个葡方或荷方体系。
人口契箱里很快翻出一个活人。
契上写“马六甲男役安东尼奥,欠船资七年”,年龄二十八,右手有烧伤。临时安置营恰有一名同名役工,右掌伤痕相符,却说自己叫陈海生,三年前已把船资还清。葡方代表称洗礼名和欠年都由原船主登记,旧主已死,无法核问。
荷方账房抓住机会,要求立刻以贩卖人口拘押葡方全体经手人。
陈海生认出他:“你去年还替荷船来买过我们六个人。”
账房的脸一下白了。他辩称自己只是估价,没有成交。另一本荷方货簿上,确有“六名熟练装卸工”的模糊项目,金额与人口契旁的铅笔数接近。
军法官让陈海生坐下,把洗礼名、原名、登船港、还款方式分别记录。他能说出三次扣薪和一名已离港的见证人,却无法证明最后一次交款确实进了船主账。
“我若没有那张收据,就还要再做四年?”陈海生问。
“今日起不因这张争议契限制你离营。”军法官说,“旧欠由声称债权的人举证。你愿作证,住处列入保护;不愿,也不影响自由。”
葡方代表抗议这等于先判债权无效。审计吏把契纸举到窗前,纸面有两种墨,欠期“七年”是在原数字上描粗的,究竟由谁改还需查。若继续让契纸控制人身,改墨者只要藏起来,役工便永远走不了。
陈海生没有马上离开。他要求去码头找那名旧见证人,并领了一张通行牌。保护范围只到这次作证和往返路途,没有把他变成大夏雇员,也没有逼他指认想不起的人。
荷方账房因旧货簿中的六名装卸工另受讯问。他交来的葡方案件没有消失,他可能参与的人口买卖也没有被献账抵掉。两条案线在同一张审计板上并列,谁都不能借对方更脏洗净自己。
荷方账房冷声道:“如此合作,我何必把箱子交给你?”
卢象升把箱盖推回去:“可以带走。带走以后,葡方若先交同一册,你连说明哪页被改过的机会都没有。”
账房的手停在铜扣上。
葡方代表也听懂了。他们互相揭短,并非突然愿意服从大夏,而是怕对方抢到解释权。谁先交,谁能指出账册形成的背景;谁晚一步,便可能只剩被指控的名字。
当天下午,现场核验船驶向东角炮位。
葡荷双方各派一名识图者,大夏带炮手、测绳员和两名本地渔民。船绕过第一处礁石后,测绳员便发现图上的水深少了两尺。若满潮时看不出,重炮船退潮便会搁底。
葡方识图者说近年淤沙所致。荷方立刻指他掩盖旧错,却在下一处也把不存在的方井当成参照。
炮台还在,第三座炮位却早已拆走,石基上长着两季杂草。所谓方井只是一间倒塌火药房的地窖,入口被碎石堵住。两图都抄自更早的岸线草图,后来各自加过标记,却保留了同一处旧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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