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耶济德站在安纳托利亚高地新铸炮厂的观察台上,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大马士革发回的密报。密报是大食北部三总督的残余势力头目——一个自称“沙漠之矛”的前马穆鲁克骑兵统领——写给奥斯曼苏丹的亲笔信,措辞极其恭敬,但每句话都透着绝望。信中说大食哈里发马赫迪正在对北部三省进行大规模清洗,所有曾经与奥斯曼联手的地方军阀都被列入清算名单,沙漠之矛的部队在幼发拉底河上游被大食正规军围困了将近一个月,粮草耗尽,战马杀了一半充饥,恳请苏丹殿下看在往日并肩作战的情分上派兵救援。
“沙漠之矛。”巴耶济德把密报递给站在一旁的马尔科,“朕记得这个人。穆斯塔法在流沙谷被石破军砍死之后,就是他带着残部逃回大食北部的。朕给过他一批钴粉水雷的引信蜡封配方,他帮朕在幼发拉底河沿岸布过水雷阵。现在他被马赫迪围困,想用旧日情分换朕的援兵。马赫迪是李继业的盟友——大食与大胤重修旧好已经很多年了。马赫迪现在动手清洗北部亲奥斯曼的军阀,背后一定是李继业在推动。大胤人不需要亲自出兵,只需要让马赫迪替他们清理干净葱岭以西的隐患,就能腾出手来把全部兵力压在地中海东岸。”
马尔科接过密报读了一遍,眉头越锁越紧。他在泉州造船学堂学到的战略思维告诉他,大食北部三总督的残余势力是奥斯曼在东线最后的战略缓冲——一旦被马赫迪彻底铲除,大食军队就能毫无阻碍地推进到安纳托利亚东部边境,与大胤的葱岭驻军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到那时奥斯曼帝国将陷入两面受敌的绝境,比当年大胤舰队绕开直布罗陀出现在马耳他岛南边时更加危险。
“陛下,沙漠之矛的部队只剩不到两千人,被围困在幼发拉底河上游的一片沼泽地里。大食正规军围困他们的兵力至少有一万,我们如果要救援,必须派出一支足以突破一万大食正规军防线的兵力。现在安纳托利亚高地驻军总共不到三万人,派少了等于送死,派多了君士坦丁堡防线会空虚。”马尔科把密报放在桌上,用炭笔在奥斯曼帝国东部边境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幼发拉底河上游那片被标注为“沙漠之矛残部”的沼泽区域。
巴耶济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安纳托利亚高原连绵起伏的山峦。海啸过后新厂区的熔炉日夜不停地铸造铜锌合金舰炮,库存的钴粉末只够再生产不到两个月的量,罗斯人牢牢控制着黑海北岸的矿渣来源,伊凡大公与李继业的盟约比钨钢还硬。威尼斯虽然在大灾后自顾不暇,但洛伦佐仍然通过安东尼奥的商馆维持着对大胤的水晶和钴粉末供应。法兰克的查理七世在边境上演了一场“春季演习”之后就缩回了巴黎,巴耶济德送去的六门铜锌合金舰炮被他拆成了零件封存在军械局里。奥斯曼帝国已经孤立无援——海上的盟友被蒸汽战舰打成了废铁,陆上的盟友正在被大食正规军一个一个地铲除。
但他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这张牌不是舰队,不是炮台,不是水雷阵,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最后的本能——把棋盘掀翻。既然大胤人能在海上把战争变成不对称的机动战,那他就能在陆上把战争变成一场谁也无法快速取胜的焦土消耗战。大食北部、安纳托利亚东部、黑海沿岸、爱琴海岛屿——所有还能战斗的地方,所有还能点燃的引信,他同时点燃。
“给沙漠之矛回信。”巴耶济德转过身,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告诉他,奥斯曼帝国不会派兵救援。朕会给他一批新铸的铜锌合金火铳和钴粉炸药,外加两门便携式舰炮改造的轻型野战炮。他自己带人从沼泽地里杀出来,往安纳托利亚方向突围。到了奥斯曼边境,朕让他重建马穆鲁克骑兵旅,装备按奥斯曼正规军标准配给。但他必须替朕做一件事——在幼发拉底河上游沿岸每撤出一座村庄,就点燃一座村庄的粮仓。让大食正规军每往前推进一步都要停下来救火、运粮、安置难民。拖慢他们的推进速度,给朕争取时间。”
马尔科把巴耶济德的命令逐字逐句地记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命令书的末尾加了一行威尼斯文附注:“焦土撤退会导致大规模平民伤亡和饥荒,战争结束后安纳托利亚东部将变成无人区。陛下请三思。”巴耶济德看了附注一眼,提起鹅毛笔把那行威尼斯文划掉了,在旁边用奥斯曼文写道:“朕已经无路可退。与其让大食正规军以逸待劳推进到安纳托利亚,不如让他们在焦土上消耗掉全部后勤补给。平民可以撤往高地,粮仓不能留给敌人。”
与此同时,幼发拉底河上游的沼泽地里,沙漠之矛的指挥官塔里克·本·齐亚德正蹲在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旁边,用匕首割下马腿上最后一块还能吃的肉。他的部队从最鼎盛时的五千骑兵锐减到如今不到两千人,战马大半被宰杀充饥,火铳弹药所剩无几,唯一还能倚仗的只有从奥斯曼进口的那批钴粉炸药。他把炸药全部埋在沼泽地外围的堤坝上,准备在突围时引爆堤坝,用洪水冲垮围困他们的大食正规军营地。他原本打算在洪水掩护下率残部往西逃入安纳托利亚山区,等待巴耶济德派来的援兵。但信鸽送回的奥斯曼回信里没有提到援兵,只提到了铜锌合金火铳和便携式野战炮——以及那道让他在撤退时点燃每一座村庄粮仓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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