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3章 学堂的晨钟(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1932 字 28天前

泉州造船学堂的晨钟敲响时,阿海正站在蒸汽动力科新扩建的实训车间门口。钟是铸在学堂正门钟楼上的那口老铜钟,声音从钟楼顶上滚下来,穿过桅杆林立的前院、穿过堆满松木和铁坯的库房区、穿过学徒宿舍晾着工装的走廊,一路滚到实训车间门口时已经被空气磨掉了一些棱角,不刺耳,闷沉沉的,像船坞里敲在龙骨上的第一锤。

实训车间是三个月前赶工扩建的。老车间原本只够放两台教学锅炉和十来个学徒同时操作,但自从两个月前法兰克和英吉利的技术观察团陆续抵达泉州,学堂的实训工位就再也没够用过。扩建用的木料是从闽北山区调来的老松木,树龄都在五十年以上,锯开之后松脂味浓得呛眼睛。石破军批这笔材料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用在学堂里的木头,不要省。”车间墙壁上嵌了六扇对开的铸铁框玻璃窗,窗玻璃是承平港新建的玻璃工坊头一批产品,透明度比不上穆拉诺水晶,但足够让清晨的日光从两面同时灌进来,把整座车间照得透亮。

阿海站在门口,看着法兰克和英吉利的技术观察团陆续走进车间。法兰克人走在前面,领头的工程师穿着深蓝色羊毛外套,外套肩部被英吉利海峡的雨雾泡得有些起毛,袖口的铜扣倒是擦得锃亮。英吉利人跟在后面,最前头的是一个从康沃尔锡矿调上来的老矿工,头发花白,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是在矿道里攥了半辈子镐柄的手。他在康沃尔矿道里干了四十年,从十二岁干到五十二岁,耳朵被蒸汽水泵的轰鸣声震得有些背,但眼睛很毒——在矿道里发现蒸汽管道有裂缝的人,十次里有七次是他。

车间里新增了四台教学锅炉。锅炉是泉州造船厂锅炉车间按照最新规格赶制的,炉体用闽北生铁整体铸造,炉膛内壁砌着承平山出产的耐火砖,耐火砖的烧制温度比普通砖高了整整一倍,砖面上没有气孔。每台锅炉的密封垫全部换装了潮银复合密封垫——这种密封垫是郑平在唤潮海沟采集站用脊银丝和潮银箔一层一层轧出来的,中间夹了一层软金缓冲层,三道材料的厚度比是郑平反复试验了十几次才定下来的。旧锅炉的密封垫是纯铜垫,压力超过安全线时铜垫会突然崩裂,崩裂之前没有任何预兆。潮银复合垫在这一点上完全不同——它在接近破裂极限时会先出现细密的金属疲劳纹,纹路方向与轧制方向垂直,有经验的工匠用指尖就能摸出来。蒸汽压力表的刻度范围比旧锅炉扩大了一半,表盘上的指针现在能指到红线之后的刻度——那些刻度在旧压力表上是根本不存在的,因为在旧密封垫的年代,超过红线就等于死亡。

车间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密封垫结构截面图。图是郑平从承平港专门送来的,用厚实的防水油布做底,颜料是用潮银粉混合鲸油调制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金属光泽。图上用彩色线条标出了三层结构——潮银层的银灰色、脊银层的暗银色、中间软金缓冲层的淡金色——每一条线的颜色都和实物的金属本色完全一致。线旁边标注着厚度比例和轧制方向,数字是用楷体一笔一画写的,每一个数字的起笔和收笔都干净利落,和郑平在深水舱舱门上刻铜板的字迹一模一样。

阿海在学生们的目光中走到讲台前。学生们分两排坐在锅炉旁边的长条木凳上,前排是泉州本地的学徒,后排是法兰克和英吉利来的观察员,中间夹着一个负责翻译的泉州港通译。阿海把那根铜杆旱烟锅放在讲台上的木槽里——铜头磕在木槽边缘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像休止符。这根旱烟锅是他爹郑师傅传给他的,他曾经叼着它在船坞里熬通宵,现在他已经很少用它点烟了,更多的是把它放在手边当个镇尺,有时候在讲台上说累了就习惯性地伸手摸一摸。烟锅的竹杆上有一道被汗渍浸出的深色痕迹,那是郑师傅的手握过的位置,现在又叠上了阿海自己的手印。

他抬起目光,看了一眼后排的观察团。法兰克工程师已经掏出了笔记本,英吉利老矿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眼神专注,像是在矿道里听水泵的声音。阿海开口了。他先用法兰克语说了一段,然后换成汉文重复了一遍。他的法兰克语是藤原宗佑教的,口音带着一点九州岛北部的硬朗腔调,但语法严谨,每一个动词的时态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今天开始学习密封垫的应力监测原理。”他的声音不高,但车间里的声学设计经过郑平的计算——铁皮屋顶的弧度和墙壁之间的距离被精确调整过,使讲台上的声音可以传到车间最后一排而不必用喊的。“你们在法兰克和英吉利看过蒸汽水泵抽干矿井。鲁尔区的煤矿,康沃尔的锡矿,水从矿道底部被抽上来,水泵要连续运转几个月不能停。密封垫在水泵法兰接口上的工作状态,你们已经亲眼见过——那是密封垫在正常运转的时候。密封垫不会永远正常运转。它会在压力下慢慢疲劳,会在高温下逐渐老化,会在剧烈震动中产生微小的裂纹。这些裂纹一开始肉眼看不见,用手也摸不出来。但密封垫在裂开之前会给信号——压力表指针的微小跳动,水泵运转声音的细微变化,法兰接口温度的不正常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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