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4章 总督的信使(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1889 字 28天前

威尼斯大运河上的晨雾散尽时,安东尼奥的商船靠上了泉州港的码头。

这艘船是三桅帆船“圣马可号”,从威尼斯出发,经亚得里亚海入地中海,在亚历山大港卸下一批穆拉诺玻璃器皿,装上半舱埃及棉布,然后穿过苏伊士地峡的驼队转运站——货物在红海北端的苏伊士港重新装船,人跟着货一起换船,安东尼奥在苏伊士港的威尼斯商馆里等了六天,才搭上一艘从马六甲返航的大胤蒸汽商船。蒸汽船从苏伊士港到泉州港只用了不到二十天,比威尼斯最快的风帆快船快了将近三倍。安东尼奥在航海日志里写了一句:“从苏伊士到泉州,我们不是在航行,是在被海流推着飞。”

他在蒸汽船上几乎没有睡过好觉。不是因为风浪——印度洋在这个季节风平浪静,蒸汽船的明轮在平静的海面上搅起两道绵长的白色尾迹,船身稳得像在运河里航行。他睡不着是因为他怀里那封信。信是威尼斯共和国总督洛伦佐亲笔写的,封蜡上盖着圣马可飞狮的纹章,收信人是大胤帝国主管海上贸易的官员方海。安东尼奥从威尼斯出发前,洛伦佐总督在总督宫的办公室里把这封信交到他手上,说了一句话:“这封信可能比威尼斯海军全部战舰加起来都重要。把它送到,不要弄丢,不要弄湿,不要交给除方海以外的任何人。”

所以安东尼奥把这封信缝进了外套的内衬里。在亚历山大港的驼队转运站过夜时,他把外套叠成枕头枕在头下。在苏伊士港等船的那六天,他每天睡觉都把手按在胸口那个信封形状的硬块上。在印度洋上遇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热带暴雨时,他把外套脱下来用油布裹了三层塞进防水袋,自己淋了个透湿。当他终于站在泉州港的码头上,手指隔着外套摸到那封信还在时,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呼出的气息在泉州港早晨湿润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泉州港的码头比他记忆中又变了一个样。他上次来泉州是三年前,那时候码头上的蒸汽吊车只有两架,脊银货箱只堆到膝盖高。现在码头上竖着六架蒸汽吊车,吊车的铁臂在晨光中缓缓转动,每一架吊车都吊着一摞脊银货箱,货箱在吊臂末端轻轻摇晃,在晨光中闪着潮银特有的银灰色光泽。货箱堆场的面积扩大了三倍,新修的轨道从堆场一直延伸到港区外面的仓库群,轨道上跑着装满潮银矿石的铁轮推车。空气中弥漫着泉州港特有的气味——海水的咸味、脊银货箱的铁锈味、蒸汽吊车锅炉里飘出来的煤烟味,还有从港区厨房里飘出来的地瓜粥的甜香。这个气味安东尼奥在梦里闻到过,在过去三年里的很多个早晨,他醒来时以为自己还在泉州港。

他快步穿过码头。脚下的石板路被运货铁轮车的轮子碾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凹槽里积着昨夜的雨水。他从两架正在卸货的蒸汽吊车之间穿过,侧身让过一队扛着脊银货箱的码头工人,在堆场边缘找到了通往承平港的补给船泊位。补给船的船长正在往船上搬淡水,安东尼奥几乎是跑着上了舷梯。他的威尼斯口音的大胤官话在急切之下变得更难懂了,但他手里那张盖着泉州港海关通行章的文书替他说明了一切。补给船在半个时辰后解开缆绳,锅炉升压,明轮开始转动。

承平港。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地名。三年间他在威尼斯的商馆里反复听去过承平港的威尼斯商人描述过那个地方——灯塔、漩涡水道、唤潮海沟、潮银采集站。商人们的描述往往夸张到失实,有人说灯塔是用纯银铸的,有人说海沟里的水是黑色的,有人说承平港的码头上停满了蒸汽战舰。安东尼奥对这些描述半信半疑,但现在他马上就要亲眼看到了。

补给船靠近承平港时,安东尼奥首先看到的是灯塔。灯塔不是银铸的,是石砌的,但塔顶的焰晶透镜在阳光下放射出一种蓝紫色的光芒,那光芒和威尼斯穆拉诺岛水晶工坊里最好的水晶透镜完全不同——它更亮,更透,更冷,像把北极光摘下来嵌进了塔顶。灯塔下面是一棵歪脖椰子树,树干被海风吹得倾斜了将近四十五度,但树冠仍然顽强地朝海面方向伸展,像一只手在海上摊开。方海就站在那棵树旁。

他比安东尼奥想象中年轻,也比想象中瘦。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短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被海风吹得粗糙的小臂。他没有穿官服,没有戴官帽,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的布鞋。他的站姿很松,肩膀靠在椰子树的弯树干上,手臂交叉在胸前,像一个在码头上等船的水手而不是帝国的高级官员。但安东尼奥注意到,方海的眼睛一直在移动——从补给船的桅杆移到远处的海天线,从海天线移到灯塔顶上的焰晶透镜光芒,从透镜光芒移回到正在靠岸的补给船甲板上。这双眼睛不是在随便看风景,这双眼睛在读取信息。

安东尼奥走下舷梯,走到歪脖椰子树旁。他从外套内衬里取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信纸在他掌心里被汗渍浸得有些发软,洛伦佐总督的火漆封印仍然完好,圣马可飞狮的翅膀在暗红色的火漆上展开,和他从威尼斯出发时一模一样。方海接过信,拆开,在椰子树的树荫下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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