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纳托利亚东部山地的第二道山脊线,在萨拉丁的炮火持续覆盖了近数天之后,胸墙的缺口已经从几处扩展成了一整段坍塌的碎石坡。塔里克在碎石坡的缝隙中趴着,左臂被一块飞来的炮弹碎片划开了一道长约数寸的口子,血顺着袖管滴在冻土上,在极寒中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珠。他用右手从掩体底部抓了一把碎雪按在伤口上止血,雪与血接触的瞬间发出微弱的滋滋声,像是两块温度不同的金属碰到了一起。
萨拉丁的步兵在炮火停歇后从山脊线下方发起了第三次冲锋。士兵们排成疏散队形,每人间隔约数步,在覆盖着碎雪的斜坡上以之字形路线向上移动,重甲步兵在前排掩护着轻步兵的火铳装填间隙。塔里克在碎石坡的缝隙中数清了冲锋的人数——约三百人,分成三个波次,每波间隔约半分钟,在斜坡面上形成三道缓慢向上蠕动的灰黑色线条。
他把手中最后一批从幼发拉底河撤出时携带的永昌铳枪管碎片作为散弹装进一门缴获的轻炮里,炮管口径小,装填量不足,碎片在炮膛里堆成了不规则的团块。他在引信点燃后在极近的距离上拉动击发绳,炮声在狭窄的山脊线上炸开,永昌铳的枪管碎片在炮口形成的散射面覆盖了斜坡前约数十步的扇形区域,走在最前排的数名重甲步兵在碎片击中后向后仰倒,其中一人胸甲正面被一片枪管碎片击穿,碎片从胸甲中心穿过后陷入了肋骨之间的缝隙,他倒在雪地里双手抓着胸甲边缘的碎裂处,拇指在金属边缘上刮出了血痕。
大食步兵在碎片散弹的覆盖下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后排士兵在同伴倒下后迅速卧倒,用火铳向碎石坡方向盲目射击了一轮。铅弹在冻土上砸出一排细小的弹坑,弹坑边缘的冻土在弹头撞击下崩碎成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在无风的空气中悬浮了片刻后缓缓落在积雪表面,像一层薄薄的石灰洒在血渍上。
塔里克在碎石坡的掩体后面装填了第二发碎片散弹,但炮管在连续两发射击后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过热变形,炮口边缘的铸铁在高温中微微发红。他没有第三发射击的机会了,萨拉丁的步兵在第二轮散弹装填完成之前已经重新站起,穿过第一排倒下的同伴继续向上推进,距离塔里克所在的碎石坡最近处已经不足数十步。
他扔掉过热的炮管,从掩体底部抽出那柄在葱岭、干河床、流沙谷和粮仓城下跟了他多年的短刀。刀身上三个磨平的豁口在极寒中泛着暗淡的冷光。他用右手握住刀柄,从左肩上方把刀刃架在掩体边缘,后背紧贴着冻土,在萨拉丁步兵的重甲铁靴踩上碎石坡边缘的瞬间从掩体中暴起,短刀从下方斜向上捅入了第一个士兵肋甲与护颈之间的缝隙。刀刃穿过皮甲和锁子甲,刀尖顶开肋骨的间隙,从胸腔内斜穿而过,从肩胛骨下方探出半寸。
血从刀身与皮甲的接缝中喷涌出来,喷溅在塔里克的面部和胸前,在极寒的空气中立刻凝成一片暗红色的硬壳。他拔出短刀的同时侧身避开了第二名士兵捅来的火铳刺刀,刺刀的刀尖擦着他的左肩外侧划过,把已经凝固的血壳刮裂了一道口子。他在侧身的惯性中用右手肘部撞开了第三名士兵持刀的手腕,短刀在下一次挥动中从侧面捅入了对方大腿内侧的动脉区域——刀身没入一半时他已经松了手,把刀留在伤口里,然后向后翻滚着退回了碎石坡后方的掩体坑道。
坑道里剩余的十几名马穆鲁克骑兵旅士兵同时从掩体内向外射击了一轮火铳,铅弹在近距离上压制住了碎石坡边缘的大食步兵,迫使他们在第一排伤亡后暂时后撤到斜坡中段重新集结。塔里克蹲在坑道底部的泥泞中,左肩上那道被刺刀划开的血痕正在重新向外渗血,他用右手扯下头盔内衬的羊毛毡按在伤口上,毡子瞬间被染成了深红色。坑道里弥漫着铁锈味、火药残渣的辛辣气味和凝固的血腥味混合成的浓稠空气。他在毡子下面按住伤口,背靠着坑道壁面的冻土,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碎石坡边缘——那柄短刀还插在第三名士兵大腿根部的伤口里,刀柄在月光下露出几寸,刀身上三个豁口的轮廓在月光中依稀可辨。他没有起身去拔回那把刀,只是把手按在羊毛毡上等着血在毡面下慢慢凝固,听着山脊线下方大食步兵重新整队的脚步声在碎石上摩擦出声,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海滩上的碎石被下一次海浪重新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