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船坞的新船船台上,石破军在铸铁滑道表面的第三处气泡中采集的潮银微粒样品被送到了承平港实验室。郑平用电子显微镜扫描了微粒的表面形貌后,发现微粒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氧化膜,氧化膜的元素分布与潮银原生矿表面的自然氧化层一致,没有任何人工合成材料的残留信号。这意味着滑道气泡中的潮银微粒来自天然潮银矿石,不是实验室废料或工业污染物。天然潮银矿石的来源只有两个:唤潮海沟的原生矿脉,或者大西洋中脊两侧的次生沉积矿层。不管哪一种,这些矿石都应该在承平港深海材料科的严格管控下流通,不应该出现在泉州船坞的下水滑道铸铁锭里。
石破军蹲在船台下方第三次检查了铸铁滑道的表面,用放大镜沿着那道被南胤树脂腻子填补过的滑道中段缝隙逐寸扫描。在放大镜的视野中,腻子与周围铸铁的接缝处出现了一段极细的裂纹,裂纹的宽度不足一根头发丝的直径,但沿着腻子边缘向内延伸了约一节指节的长度。他用刻刀的刀尖沿着裂纹边缘轻轻挑开腻子表面的硬化层,露出了下方铸铁基体表面上一个微小的凹坑——凹坑的形状不是铸造气泡的自然圆形,而是一个边缘模糊的椭圆形,像是某种硬质颗粒在液态铁水中被流动的熔融金属推挤后留下的痕迹。
他把凹坑的位置和形态用炭笔画在船台日志的附页上,然后用刻刀从凹坑底部小心地刮取了一层极薄的铸铁粉末。粉末在焰晶灯下呈现出与普通铸铁粉末相同的灰黑色调,但他在粉末中看到了三粒细如微尘的银色微粒——与他在气泡中采集到的潮银颗粒形态一致。这些银色的东西在铁水浇铸之前就已经混入了铸铁锭的原料中,不是在铸造过程中产生的,也不是在滑道安装后渗入的。它们随着铁矿石从铁矿场一起被熔炼进铸铁锭,在铁水中以微粒形态存在,最终在铸件冷却后卡在了金属基体的内部孔隙中。
石破军把三粒银色微粒分别装入三只微型密封管中,管壁用蜡封口后放入腰带内侧的防水夹层里。他重新把滑道表面的腻子补好抹平,在修补处用刀尖刻了一个新的十字标记,然后在船台日志的附页上写下了一行字:铸铁锭原料含潮银天然微粒。来源需追溯至铁矿场及矿石运输全链条。新船龙骨滑道所用铸铁锭共计四十二块,推测每块均可能含随机分布潮银微粒。当前已发现三处,须全部标记。下水时若滑道在含微粒区域应力集中断裂,龙骨侧壁将暴露于滑道碎片的直接撞击下。
方海在当天深夜回到船坞时,石破军把三只密封管递到他手里,同时把滑道表面的裂纹和凹坑的位置标在了一张手绘的滑道俯视图上。方海把密封管对着焰晶灯逐一看过,在三根管壁内的银色微粒在光源下发出的冷光中辨认出了潮银特有的珍珠母光晕——和郑平在承平港实验室里发来的电子显微照片上的一致。他看完了所有标记后把滑道俯视图叠好放进怀里,侧过头看了一眼船台上那具接近完工的钢铁骨架,龙骨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支撑着整艘船的重量。月光从船坞顶棚的缝隙中漏下来,在龙骨侧壁上投出一道道斜长的阴影。方海低声说了一句新船下水前必须完成的检查已经不在表面了,在船台下面的铸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