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唯一一个(1 / 1)

谁在乎她是阿静,而非谁的影子、谁的执念、谁的慰藉?

无人。

无一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穿透了她本人,落在她这张酷似千年红颜的眉眼之上。

弟弟将她雕琢成型,当作执念寄托。

兄长将她囚于身边,当作一种慰藉。

凤婉将她视作关键线索,当作破局关键。

世人将她视作尊主门徒,视作棋局棋子。

唯独没有一人,看见真正的她。

顺从是假,蛰伏是真。

温柔是演,隐忍是谋。

这一刻,阿静心底那道徘徊许久的抉择,彻底尘埃落定。

她不隐退,不逃避,更不会一辈子困在这空山古观,做一具任人摆布的虚影。

她要破局而出,一如在樱花岛那般,她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要亲手撕开这层笼罩自己半生的假象,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不是任何人的执念,她只是阿静。

独一无二,仅此一人。

鬼面尊主不知她心底惊涛骇浪,见她温顺乖巧,眼底暖意更甚,语气也愈发松弛。

“好好待在这里,待时局落幕,山河安定,我便护你一世安稳,再无纷争烦扰。”

阿静微微屈膝,躬身应声,眉眼温顺如初:“徒儿谢师尊。”

字字轻柔,句句完美。

可她眼底冰封之下,逆骨初生,锋芒暗敛。

棋局已露破绽,执棋者亦有软肋。

她蛰伏至今,等待的,便是这唯一的破局之机。

而皇城御书房内,彻夜未停的追查,骤然陷入死寂。

方才还在史官手中不断拼接、勉强复原的残卷拓片,这一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泛白、虚化。

墨字剥离纸页,裂纹自行愈合,那些被人刮除、涂改、烧毁的痕迹,干干净净消失殆尽,仿佛从没有人凿过、写过、记过。

满殿史官执笔的手尽数僵在半空,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一张张骇然失色的脸。

“字迹……没了!”

有人低声震颤,声音干涩发哑。

方才拼出的“六人居”“红颜居中”“大遂同栖”,尽数化作空白。

殷鹤鸣手持一卷刚整理完毕的汇总卷宗,指尖一沉,低头看去,整页密密麻麻的考据文字,瞬息成了一张全新素纸,干干净净,不染一墨。

他瞳孔骤缩,心头寒意直冲头顶。

“不是风化,不是磨损……是被人强行抹除了记载。这怎么可能?怎么办到的?”

人间笔墨,人间纸帛,人间记录,尽数作废。

公羊左快步上前,抓起案上数块刚从秘库取出的残碑拓样,指尖抚过冰凉纸面,呼吸骤然停滞。

所有残缺纹路、所有朱砂批注、所有残存古意,通通清零。

连拓片本身留存的岁月痕迹,都被一并剥去。

“殿下!”

他猛地转身,看向立在烛火深处的凤婉,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对方不止能改史书、改方志,他们竟然能直接抹除这些记录。”

这句话落下,满堂文武心头彻凉。

世人博弈,拼兵力、拼权谋、拼粮草、拼人心。

可对手,拼的是这种闻所未闻的手段。

你查一分,他抹一分。

你掘一寸,他封一寸。

千秋岁月,于他不过翻手之间。

凤逸轩按住龙椅,指节泛白,龙眸沉沉凝着案上一张张空白纸页,心底生出一股久未有过的无力。

“难怪历代溯源皆断,难怪所有前朝旧迹到此为止。”

“不是无史,是有史不留。”

千百年,人间所有试图靠近真相的努力,都在对方一念之间,化为虚无。

可唯独凤婉,立于满堂死寂之中,不见半分慌乱。

她垂眸看着自己掌心落下的淡淡烛影,指尖轻轻摩挲腕间玉珠。

玉珠微凉,却在纸页尽数空白的这一刻,微微发烫。

细微、笃定、独一无二的热度,穿透层层虚无,稳稳落在她掌心。

所有外物记载皆可被抹。

凤婉缓缓抬眸,眼底没有挫败,反而沉淀出一片极静的通透。

“他急了。”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满殿沉郁。

“他一直从容观棋,任由王朝更迭、世家起落、人间揣测。”

“从前从不亲手清零痕迹,如今一夜之间尽数抹除,这不是威慑,是心虚。”

殷鹤鸣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我们触到真相了。”

凤婉目光锐利如刀,字字清晰:

“纸可抹,字可消,碑可平,史可焚。”

“但人不能抹,羁绊不能抹,过往因果不能抹。”

“六人居是真,红颜执棋是真,双生轮转是真,横跨千年布局,亦是真。”

他越是疯狂掩盖,越证明,那一段被封禁的过往,是他整盘棋局最大的破绽,是他最不敢让人窥见的禁忌。

公羊左猛然回神,背脊冷汗层层:

“所以……我们之前查到的拓文碎片、六人同栖、红颜居中,全部属实!

这人真的是隐藏起来的鬼面尊主?”

“是。”

凤婉颔首,眸光落向遥远的清虚山方向。

山巅云雾锁天,大阵封山,隔绝人间所有探查。

世人看不清山内半分真相。

可山内之人,却清清楚楚,俯瞰人间百态。

“鹤鸣,停掉所有古籍勘校、残碑搜证。”

凤婉骤然出声,推翻此前所有部署。

众人皆是一愣。

殷鹤鸣立刻躬身:“殿下请示下。”

“无用功,不必再做。”

凤婉冷静道,“他既可一键清零世间所有笔墨记录,我们再掘万卷、搜万碑,依旧是空白收场。”

“这条路不通,我们换条路继续。”

众人心底一沉,刚燃起的希望险些再次熄灭。

可下一刻,凤婉话锋一转,眸光愈发坚定:

“但他封得住死物史书,封不住活人的嘴、活人的记忆、活人半生的真假虚实。”

满堂瞬间恍然!

是啊!

记载可抹,记忆难消。

石碑可平,人心难覆。

殷鹤鸣瞳孔骤亮:“殿下是说……”

“线索不在书里,在山里。”

凤婉淡淡开口,一语点破全局关键。

“在清虚观。在唯一一个,亲眼见证双生互换、千年执念、故人残影,日日身处局中、日日被他亲自照看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