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东侧的一间雅致房间里,烛火昏黄,将四壁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朦胧。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衬得这深秋的夜晚愈发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混合着屋里香炉中袅袅升起的檀香,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安宁,却又莫名地让王昭华的心更加空落。
王昭华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捧着一面铜镜,望着镜中的自己,久久没有移动。
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眼眸中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曾经的她,眼中总是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如今的她,眼中的火焰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边无际的空洞,如同一片荒芜的田野,寸草不生。
她轻轻放下铜镜,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那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参加什么仙妃测试。
这些天来,她从一名背负血海深仇的孤女,变成了手刃仇人的复仇者,又变成了圣皇行宫中的座上宾。
身份的转变如同戏剧,让她眼花缭乱,却始终找不到自己该在的位置。
她是王文渊的孙女。
祖父一生清廉,刚正不阿,却落得个诛九族的下场。
三百一十七条人命,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她活了下来,是为了替他们报仇。
如今明升伏诛,人头落地,大仇得报,祖父祖母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她应该感到轻松,感到释然。可她没有。
她的心中,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如同走进了一座巨大的空房子,四壁陡然,回音空荡,无论她如何呼喊,都只有自己的声音在回荡。
“爷爷,”她轻声呢喃,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孙女为您报了仇了。您看到了吗?明升死了,他的头被挂在午门上,百姓们拍手称快。您安息吧。”
她没有哭。
眼泪早就在刑场上流干了。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圣皇卫小宝的身影——他站在仙舟的光柱中,衣袂飘飘,如同天神下凡;他亲手扶起她,目光温和而坚定,仿佛能看穿她的灵魂;他答应为她报仇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让她从未怀疑过他会食言。
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扶她起身时手指的温度,一遍遍地在她脑海中回放,如同一段她不愿停下的旋律。
她的脸颊微微一热,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那是什么感觉?她说不清楚。
只知道每次想起他,心口就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是干涸的河床上突然涌出了泉水,又像是冰封的湖面下传来了细微的裂响。
“王昭华,你在想什么呢?”她轻声责备自己,“你只是一个孤女,一个罪臣之后。人家是圣皇,是天上的神仙。你怎么能……”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下清脆的叩门声。
“昭华姐!你在吗?”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女特有的活泼和朝气。
王昭华回过神来,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鬓发,站起身来:“是思思吗?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朵精致的桃花,如同一只灵动的蝴蝶。
她的眉目清秀,肌肤白净,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聪慧和灵动。
她笑起来时,脸颊上会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甜美得让人一看就心生欢喜。
此人正是王思思,王国忠的孙女。
王国忠与王文渊相交三十年,情同手足,两家自然来往甚密。
王昭华与王思思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习字,一起绣花弹琴,感情深厚,如同亲姐妹一般。
“思思,你怎么来了?”王昭华迎上前去,拉着她的手,“这么晚了,外面凉,也不多穿件衣裳。”
王思思笑嘻嘻地在她身边坐下,双手托腮,歪着头看着她:“我睡不着,想来找姐姐说说话。姐姐你呢?这么晚了还没歇下,在想什么呢?”
王昭华微微一愣,随即摇摇头:“没什么,就是睡不着。”
王思思眨了眨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凑近几分,压低了声音:“姐姐,我跟你说一件事——我决定去参加仙妃选拔测试!”
王昭华微微一怔,转头看着她:“哦?是你爷爷和你父亲让你去的?”
王思思摇摇头,目光认真起来,难得收起了平日里的顽皮:“不,是我自己决定的。我想去试试。不是因为我爷爷,也不是因为我爹,是因为我……我自己想去。”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认真:“昭华姐,你见过圣皇的。你觉得圣皇怎么样?”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王昭华心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而复杂,如同夏日傍晚的湖面,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她回想起与圣皇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在仙舟上亲手扶起她时的温暖手掌,他听她讲述血仇时专注而深沉的注视,他对她说“朕替你报仇”时斩钉截铁的语气。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如同昨日,每一次回忆都让她心跳加速。
“他……”王昭华的声音有些飘忽,目光望着远处的虚空,“他比传说中的更好。”
“传说中,他是神,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可真正见到他,你才会发现,他是那样温和,那样平易近人。”
“他听你说话时,是真的在听,不是敷衍,不是走神!”
“他看你的眼神,让你觉得你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他……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声音也越来越轻。
说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