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的下午四点，阳光已经开始斜了。

米高梅大酒店顶层的行政办公室里，光线从落地窗斜打进来，把地毯上那片厚实的暗红色照出一道浅浅的金边。

柯克坐在宽大的真皮椅里，右手端着咖啡，左手两根手指抵着太阳穴，慢慢揉着。

八十五岁了。

这个年纪，揉太阳穴这个动作每天要做好几次，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有时候晚上还得再来一次。年轻时候拼命挣下来的家业，到了这把年纪，消耗的代价就是这些——精力像一块每天都在磨损的橡皮，越来越薄，却还不能放下来。

咖啡是助理玛斯泡的，比他在外面喝到的任何一家咖啡馆都要淡，是他自己交代的，说年纪大了心脏不好，少放。

他喝完，把杯子搁回桌上，看了眼腕表。

四点二十分。

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说了声玛斯，进来一下。

话音落下，不到二十秒，门开了。

玛斯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头发盘得规整，职业套装，进门站定，表情里带着一种长年跟在大人物身边练出来的沉稳，不急不慢地问有什么需要。

洛杉矶这边的事基本收尾了，柯克说，帮我订明天上午飞拉斯维加斯的机票，头等舱。”

明白，我这就安排。”

玛斯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等等。”

她停下来。

米高梅那边今天开发布会，是下午吧？”

是的，两点开始，应该已经结束了。”

柯克靠回椅背，摆了摆手：不用搜集正式报告，随便让人问问，就想知道那位托尼苏都说了些什么，捡重要的告诉我。”

玛斯应了一声，出去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柯克重新拿起放在桌角的手机，翻出一个号码，开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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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他其实早就把苏晨这个名字关注过一阵子了。

收购谈判启动之后，他让人整理了一份新买家的背景资料，薄薄一叠，他从头翻到尾，翻完之后放下来，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二十来岁。

IT公司，市值几十亿美元，在自己国家另外还有好几家互联网公司，据说都做得不错。

私人航母，前几个月的事，他在报纸上看到过，当时只觉得这年头的有钱人是越来越会折腾。

说实在话，柯克对互联网这个东西的感情很复杂。

他不是看不出这是大势所趋，只是这东西来得太快，快得让他有些摸不准——他这辈子干的事，从航空起家，后来做地产、做酒店、收购电影公司，哪一样都是摸得着看得见的实体，有多少砖头盖多少房子，账算得清楚。

互联网公司的账，他算不清楚，看不出底在哪里。

不是没本事，是没兴趣去搞懂一个八十五岁的人用不上的东西。

但苏晨这个人，他觉得不简单。

不是因为他年轻，年轻的有钱人他见多了，九成是昙花一现的。

是因为这个人花了将近五十亿美元买了一家他本人和整个华尔街都不太看好的公司，而且听说谈判过程里一次都没有慌过神。

这种沉得住气的年轻人，要么是真的想清楚了，要么是无知者无畏。

柯克当时看完资料，心里悬着一个判断，还没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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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电话里谈了将近四十分钟，谈的是拉斯维加斯那边一个新项目的推进节奏，谈完挂掉，揉了一会儿脖子，抬眼看到玛斯已经悄悄进来，把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了桌角。

先生，这是托尼苏先生发布会上的内容摘要，我让人整理的。”

嗯。”

他摆了下手，玛斯退出去，把门带上。

柯克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随手把文件拿过来，开始翻。

第一页是开场和收购声明，他扫了两眼，翻过去。

第二页是制片规划。

十年，二十亿美元。

翻拍《乱世佳人》《宾虚》《机械战警》，重启《007》系列，开发《霍比特人》版权。

柯克把这页看完，嘴角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不是笑，是那种有点惋惜的叹气。

二十亿美元砸进去拍电影。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算得很快，因为这笔账他过去三十年算过太多次了——制片成本，宣发成本，院线分成，票房回收周期，再加上十部里头能盈利的大概两三部，剩下的要么保本要么亏，平均下来的回报率，放在任何一个成熟的实体投资领域，都是拿不出手的数字。

他不是不喜欢电影，他喜欢，他这辈子看过的电影比很多影评人都多。

但喜欢是一回事，拿钱进去是另一回事。

这两件事之间有一道坎，他当年花了将近二十年才彻底想明白。

这个苏晨，大概还没想明白。

年轻人，难免的。

柯克把第二页往后翻，准备看看还有什么，心里已经有些意兴阑珊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三页的第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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