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埃德蒙已经长大了,他错过了做埃德蒙母亲的时间。
埃德蒙已经在那个没有他的前世里长成了大人,穿过了两个世界的裂缝来到他身边,不费吹灰之力地占据了他的全部。
他来不及回到过去做埃德蒙的母亲了。他只能在现在的位置上,用他所有的力气,把他留在这个世界里,让他不再离开。
也许,也许他们应该互为胚胎。
在任意不受限制的地方,结出脐带,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脐带缠着脐带,血液混着血液,肋骨插进肋骨,思想渗着思想。
直到一个人被另一个人吸食殆尽。
再也分不出谁是源头谁是终点。
他的手在埃德蒙的睡衣下摆处摸索了一下,指尖钻进去,贴着他腰侧的皮肤。
他把手掌摊开,整个掌心贴上去,试图用这有限的接触面积把埃德蒙整个人固定在原地。
埃德蒙动了动。
他醒了一点点,像是被汤姆不安的动作扰动了睡眠的浅层。他的手臂收了收,把汤姆往怀里拢了拢,含混地哼了一声,嘴唇贴着他的发顶。
然后他又睡过去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平稳。
汤姆保持着那个姿势。壁炉的余烬彻底灭了,卧室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彼此的体温还在黑暗中传递着。
他知道埃德蒙不会走的,埃德蒙在他面前从不说假,不刻意骗他,不隐瞒重要的事,不让他活在揣测和不安里。
但恐惧不是理性可以安抚的东西。
出生就被母亲抛下的伤口仍留在他身体里,他身体的一部分始终相信:被留下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无论握得多紧,那双手都可能在某个早晨松开。
所以他想更近一点。近到松不开。近到即使想松也松不了。
他把贴在埃德蒙腰侧的手收回来,摸了摸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祖母绿戒指。冰冷的小圈套在指根上,金属和皮肤接触的地方有一圈细微的压痕。
他转了一下戒指,让宝石朝内,让那冰凉的触感更直接地贴着自己的皮肤。
然后他把手放回去,重新贴上埃德蒙的腰。
埃德蒙。他在黑暗里轻轻叫了一声。
埃德蒙没有醒。
汤姆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嘴唇碰着他睡衣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颗纽扣,硬硬的,硌着他的唇。
他闭上眼,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嵌进埃德蒙的怀抱里,腿缠着他的腿,手抓着他的睡衣后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别离开我。永远别离开我。让我成为你的一部分,或者让你成为我的一部分。怎么样都好,只要不再让我在半夜惊醒时觉得你要消失了。
黑暗里没有回答。
但埃德蒙的胸口还在起伏,体温源源不断地从皮肤和呼吸中传来。那是在语言之前就已经在运行的属于身体本身的回答。
汤姆把自己贴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动着窗帘的边角,带进来一丝极细微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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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冬天冷得让人不想出门。
白厅的暖气管道像是也在这连绵的寒潮里消极怠工,埃德蒙办公室里那台老式暖气片只在每天上午和下午各发两个小时的微热,其余时间只能靠厚外套和热茶续命。
他这半个月几乎没怎么按时回来过。先是跨部门协调会连开三天,接着是军方那位上校的联合采购方案要敲定细节,再然后外交部远东事务司那边终于开始松口了。
像埃德蒙预计的那样,他们自己绕了回来,派了个二等秘书来卫生部的方案接口怎么对接。
埃德蒙把亚瑟推出去跟对方磨了两天,自己又在后面改了三版补充文件,等最后一版签完字送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连着五天没在晚上九点前回过家了。
汤姆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中世纪魔法器具考》,膝盖上搭着毯子,斯特拉趴在他脚边。
他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目光却在同一行字上停了很久。壁炉上的座钟指针指向十点十七分。
门锁响了。
埃德蒙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大衣肩头还沾着一点细碎的没化尽的雪粒子。
他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脱大衣的时候肩膀微微耷拉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下拽。
他转过身朝客厅走了两步,看到沙发上的汤姆时,努力撑了一下眼皮,扯出一个笑来。
我回来了。
汤姆合上书放在一边。今天比昨天晚了十七分钟。
埃德蒙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偏过头靠了一下汤姆的肩膀,最后一份文件,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写了三遍才把名字写对。
汤姆垂眼看着他的头顶。
埃德蒙的头发有点乱了,后脑勺有几根翘起来的发丝,大概是开会时反复用手指捋过留下的痕迹。
他的眼睑下方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比平时干一些。
你吃饭了吗?
埃德蒙含混地了一声。亚瑟带了三明治来。
几点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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