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每当珀耳塞福涅离开,德墨忒尔就陷入哀悼,大地进入冬天;当她回来,德墨忒尔就重获喜悦,春天也随之到来。
这个神话的母题,在厄琉西斯秘仪中被赋予了更深层的含义。
那些被允许进入秘仪的参与者,会经历一场模仿珀耳塞福涅下冥界的仪式,他们被引领到黑暗的地下空间,被给予象征性的死亡体验,然后被带回光明的世界,以此获得重生和救赎的承诺。
汤姆渴望吞下埃德蒙,把他藏进自己的身体里,就像珀耳塞福涅在冥界吃下石榴籽。
那颗种子一旦吞下,就永远与冥界产生了联系,再也无法彻底离开。
他想成为埃德蒙的冥界,或者让埃德蒙成为他的冥界。
如果他们之中有一方把另一方吞下去,那么就像珀耳塞福涅吞下石榴籽一样,不可撤销的冥界契约就此建立。
被吞下的人会成为吞噬者体内永远存在的部分,无论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
德墨忒尔失去珀耳塞福涅的恐惧是季节交替的根本原因,而汤姆想要解决的,正是这种季节交替的可能性——他要让四季永远停留在夏天。
当占有欲被恐惧催浓,汤姆发现自己在冷汗中意识到埃德蒙是一个独立的、可以离开我的人时,那条之前被温暖覆盖的缝隙露了出来。
吃掉他的念头从这道裂缝中升起来。
这呼应了神话中一个更幽暗的意象:克洛诺斯吞噬自己的孩子。
克洛诺斯是第二代神王,他阉割了父亲乌拉诺斯,解放了被囚禁在大地之母盖亚体内的兄弟姐妹。
但他登基之后,做了一个和他的父亲同样的梦。
他梦见自己被自己的孩子推翻,就像他曾经推翻自己的父亲一样。为了阻止这个预言,他把每一个出生的孩子都吞进了肚子里。
赫斯提亚、德墨忒尔、赫拉、哈迪斯、波塞冬——他一个一个地吞下他们,把他们囚禁在自己的腹中。
细读这个故事会发现,克洛诺斯的吞噬是一种在极端恐惧下生成的亲密幻觉。他不是因为恨而吞下孩子,而是因为恐惧分离。
他害怕被取代,害怕失去权力,害怕那些从他身体里出来的东西有一天会成为与他无关的独立的可能对抗他的存在。
于是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将所爱之物重新纳入自己的身体,从而永远结束分离的可能。
古典学者常将克洛诺斯的故事解读为一种统治秩序的隐喻,但在心灵层面,它讲述的是一种因无法承受分离而走向融合的悲剧性尝试。
克洛诺斯无法容忍成为一个独立于他的存在,所以他把他们收回体内,让他们重新变回他的一部分。
他想要消除的,不是孩子,而是本身。
汤姆在深夜的黑暗里触摸到的,正是同样的恐惧。
他在埃德蒙的温暖中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但这份安全的反面是成倍的恐惧。
因为越安全,就越害怕失去。
他想要把埃德蒙吞进自己的身体里,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他无法想象那种温暖会消失、抱持会终结、那双深绿色的眼睛会转向别处。
克洛诺斯的恐惧和汤姆的渴望在那一夜交汇了。
汤姆所渴望的,是一条倒转扭曲的脐带梦:
既然剪刀已经将我们剪开,那我便用另一种方式,从内部重新编织那条线。
既然出生是不可逆的分离,那吞噬就是一种倒转的出生——把你带回我的身体里,让你重新成为我的一部分,让你再也无法被剪断。
古典学家卡尔·克伦伊曾指出,克洛诺斯本身是一个与农业和丰收相关的神只,他的名字和同源。
他的吞噬行为,实际上是对时间会带走一切这一残酷真理的徒劳反抗。
汤姆在那个深夜也在反抗同一个真理。他爱的人是一个独立的、有时间性的存在,他拥有过去、现在和未来,而这些时间线并不完全和汤姆的吻合。
埃德蒙可以在任何一个时刻做出离开的选择,汤姆无法控制这一点,就像克洛诺斯无法控制时间的流逝。
他想要吞下时间本身。
顺着这条暗流,便会触到这个反复出现的意象。
脐带是人类生命中最原初的连接。在出生之前,我们通过它呼吸、进食、生存。
它是一根柔软的管道,把血液和养分从一个身体泵入另一个身体,把两个生命牢牢地拴在一起。
我们每一个人都曾经拥有过这根管子,也都曾经在出生时被剪断它,然后成为独立的人。
但我们的身体记住了,我们的肚脐上,有一个永远的疤痕,那是曾经连接过另一个人的证据。
在古希腊的墓葬艺术中,常能看到一种被称为灵魂之线的细绳,连接着逝者与生者。
它微弱,肉眼几乎不可见,但被古人视为唯一能穿越生死边界的纽带。
这根线是脐带的镜像——它是即使分离也无法断开的隐喻,是在物理的脐带被剪断之后,人类在想象中重新编织的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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