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霍格沃茨冷得刺骨。
苏格兰高地的风从黑湖那边灌过来,拍在城堡的石墙上,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城堡里的走廊虽然用了保温咒,但古老的石墙还是把寒意一点一点地渗进来,踩在石板地上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脆而空旷。
汤姆从魔咒课出来,往北塔方向走。楼梯在他脚下转动。他手里夹着一本书,封面深蓝色,烫金的标题在阴天的光线里微微反着光。
算术占卜课在北塔六楼。他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塞蒂玛·维克多教授站在讲台后面,身材瘦高,银灰色的头发绾成一个紧致的发髻,一副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射着窗外的灰白色天光。
里德尔先生,维克多教授看了他一眼,请坐。今天的主题是数字与命运的关联——用出生日期和姓名的数值来预测未来的走向,你们需要自己完成一个样本分析。
汤姆在靠后排的位置坐下,摊开羊皮纸,拿起羽毛笔。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瞬,然后落下去,写下了一串数字。是埃德蒙的出生日期,伍氏孤儿院档案本上有,是1920年11月7日。
他按照维克多教授教的方法,把年月日转换成数字,加了又拆,拆了又组合,一步一步地算下去。
羊皮纸上渐渐排出一行行整齐的算式,墨迹细密而规矩。
算到事业那一栏的时候,他的笔尖微微顿了一下。
结果出来了——路径顺畅,有贵人扶持,外部助力充足,上升期将持续至少五年,注意小人暗算,总体走势大好。
汤姆看着那个结果,嘴角情不自禁地弯了一下。
他放下笔,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又看了一遍。事业顺利,走势大好。他早就知道是这样,毕竟埃德蒙的能力和手腕摆在那里,白厅那个地方虽然暗流涌动,但埃德蒙是能在暗流里游泳的人。
但看到这行字从羊皮纸上浮出来,他心里还是踏实了一分。
心情好了,他的笔尖蘸了一下墨水,重新落回纸面上。
他翻了翻课本,找到关于情感关系的推算方法,又数了数两个人的出生数字、名字笔画,按照维克多教授教的方法排了一个新的阵式。
算的过程不太顺利。每一步算到关键转折,数字都带着一种紧促的走势。他反复验算了一遍,又调整了进位的顺序,结果始终没有变化。
他停下笔,看着最后一行自己推出来的结论,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没有移开。
极大阻碍。情感联结受到不可抗因素强力干扰,内部裂痕加深。信任动摇、嫌隙渐生。若放任其发展,终将分崩离析。
汤姆面无表情地盯着那行字。
随后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一笔一划地划掉了那行字。
墨线很粗,盖住了每一个字母,严严实实的,不留痕迹。他又蘸了一次墨,把它重新划了一遍,直到纸面被墨迹浸透,再也看不出下面到底写过什么。
维克多教授从他身后走过,目光在他划得乱七八糟的羊皮纸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继续往下走了。
汤姆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黑湖的水面被风吹出一层又一层的细碎波纹,像一块被反复揉皱的灰色绸缎。
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内部裂痕加深?
他和埃德蒙之间哪来的内部裂痕?他们刚订婚,还在蜜月期。从温泉酒店回来之后的一切都很好,除了埃德蒙太忙、他们聚少离多之外,一切都很好。
埃德蒙会在双面镜里红着眼眶说都是你,会在信里写今天和玛莎学了织围巾,会在凌晨躺下来的时候先往怀里拢一拢再闭眼。
这些怎么可能变成分崩离析?
汤姆把羊皮纸翻了个面,重新铺平,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句别的,应付作业。
他没有再看那一行被划掉的字。但他写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想尽快把这段课结束,尽快离开这间教室、离开那些让他不高兴的数字。
下课的时候,他把羊皮纸折好夹进书里,站起来往外走。诺特在门口等他,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但没怎么听进去。
他脑子里还转着那行被划掉的字,只不过是以一种我在想怎么反驳它的方式。
极大阻碍?分崩离析?
他和埃德蒙之间有什么阻碍是能让他们分崩离析的?
战争、距离、工作忙、聚少离多——这些确实都是麻烦,但麻烦和分崩离析之间隔着的不是纸糊的墙,是钢铸的。
埃德蒙不会走,他也不会让埃德蒙走。
他已经想好了,等复活节回去,他要跟埃德蒙好好待几天,把寒假亏欠的那些时间补回来。
所以那些数字就只能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