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回到家换上衣服,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他记起埃德蒙的手搭在他肩上的重量。
汤姆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头。他的呼吸慢慢变慢,但脑子还醒着。
他想着……那扇门打开。他会看见埃德蒙的脸,那时候的埃德蒙还很小,他们会说上话,也许他会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那他们就不需要绕这么一大圈才能走到今天,不需要编造一个身份才能接近,不需要每天计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汤姆在这些念头的边缘滑入了睡眠。
他站在一片院子里。
灰白色的天空下,有一棵很老的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轻轻颤动。树下面有一张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是埃德蒙,比现在的年轻一些,但轮廓已经接近了。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蹲在埃德蒙脚边。是年幼的的汤姆,穿着合身的干净衣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埃德蒙低头看着那个小孩,嘴角噙着笑。他看见年幼的自己把树枝递过去,说了一句话。埃德蒙接过去,也在泥地上画了几笔。
然后那个孩子抬起头来,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照下来,照在他脸上,在笑。
他在那个梦境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画面:他认识他,他们从一开始就认识了。
他从梦里醒来,天还没有亮。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是路灯的颜色。
他躺着,盯着着天花板,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指尖碰了碰自己嘴角。
他想起梦里那个小孩脸上的笑。他从来没有那样笑过。
在那个世界里,他不需要藏,不需要防备,不需要在关禁闭的时候攥着一根枯枝等门外的人走远。
他只需要坐在那里,穿着合身体面的衣服,等他蹲下来跟他一起在泥地上画几笔。
他错过了那条路,很久以前就错过了。但现在他找到了另一条路。
他坐起身来,把被子掀开,踩在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路灯的光映在玻璃上,他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线。
没关系,相遇时间差一点,没关系。他会让这一条路,比梦里那条更好。
在卡多根广场的联排别墅里,电话响了。
埃德蒙正从厨房端着一杯茶走到客厅,听见铃声,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拿起听筒。“喂?”
“埃尔。”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比平时高了一点,“我出差快回来了。”
亚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埃德蒙靠进沙发里,嘴角也弯了一下。“怎么样?”
“还行,比预想的顺利,曼彻斯特那边的人比伦敦的好说话,至少他们不会在会议桌下面互相踢脚。你那边呢?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埃德蒙想了想。本来想回答“没什么”。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话:“我这边新来了一个私人助理。”
“私人助理?”亚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什么样的私人助理能让你特意提一句?”
“塞维尔家的小儿子,十八岁,瑞士刚回来。”埃德蒙说,“很聪明,做事很利落,不用吩咐就知道该做什么。”
“你对他评价挺高。”
“确实。”埃德蒙说,他想了想,“很有意思的一个人。和他交谈的感觉也很棒,不会让话撂地上。”
亚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感到意外,“你从来没有用‘有意思’评价过任何同事,你通常用的是‘能干’‘称职’或者‘值得培养’,但你会用‘有意思’。”
埃德蒙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握着听筒的手指停了一下。“……是挺有意思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我可得见见,”亚瑟说,“等我这边的收尾工作结束,你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行。”
他们又聊了几句。
亚瑟说了几句关于出差途中遇到的趣事,埃德蒙简单提了一句菲利普最近在忙的事。
菲利普的新房子在切尔西,一栋窄窄的联排别墅,门面是奶油色的,门框刷成深绿。
门前有一块很小的台阶,两边的窄缝里种着几株细瘦的冬青,新栽的,根还没长稳,风一吹就晃。
门铃的铜牌崭新发亮,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卡文迪许宅”。
埃德蒙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来了来了”,然后是脚步声、门锁转开的声响。
门被拉开,露出菲利普的脸,穿着一件旧衬衫,袖口卷到肘弯,衣摆的一半还扎在裤腰里,另一半已经散出来了,头发比平时乱,脸上是兴奋的红润。
“埃尔!”他张开手臂,两人拥抱,菲利普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进来进来。”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汤姆身上。“这位就是你说的新助理吧?塞维尔?”
“托马斯·塞维尔。”汤姆伸出手。
菲利普握住他的手,上下晃了两下。“听埃尔提过你了,说你很有意思。”他松开手,侧身让开门口,“来来来,别站门口,进来。”
门厅不大,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楼梯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彩画,大概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
菲利普在前面领着他们穿过走廊,推开客厅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