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看见了一屋子的人。壁炉里火烧得很旺，把整个房间照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几把深色的皮沙发被重新排过，围成一个可以让人群聚集的不规则弧线。茶几上摆着酒瓶、杯子、点心。空气里混杂着威士忌、香烟和烧木头的味道。

“埃德蒙！”有人从沙发上站起来，是个穿深蓝色毛衣的男人，棕色头发，戴着眼镜，“好久不见。”

“西奥多。”埃德蒙走过去，和他握了一下手。

他站在壁炉旁边，汤姆注意到他的背影在火光里显得很放松，肩膀的线条比在白厅的时候明显软了一些。

戴安娜坐在沙发扶手旁边，正端着一杯酒和人说话。

菲利普拍了拍手。

“来来来，人都到得差不多了，自己找地方坐，酒自己倒，杯子不够去厨房拿。今天不醉不归，明天我休假。”

有人起哄了一声，菲利普朝那个方向比了个不太文雅的手势。屋子里笑声响起来。

埃德蒙在沙发的一角坐下来，汤姆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垫子因为两个人的重量下沉了一点。

菲利普在客厅中央站定，手里举着一杯已经半满的威士忌。

“今天把你们叫来，是因为我搬了新地方。但我叫你们来也不只是为了让你们看一眼我的新壁炉。”有人笑了。“主要是我想喝点酒。”

他举起杯子，其他人也陆续举了起来。“好，为了新壁炉，也为了喝酒。”他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完了。其他人也喝了，屋子里响起一片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游戏是从一个叫“我从来没有”的游戏开始的。

规则很简单：一个人说“我从来没有做过某件事”，在场的人里谁做过这件事，谁就要喝一口酒。这个游戏的好处是它可以让一群看起来体面的人，在几轮之内把自己不体面的历史暴露出来。

菲利普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搓了搓手，率先开口了。“我从来没有在正式会议中途溜出去，躲在茶水间里摸鱼半天再回来。”

至少有四个人端起了酒杯，其中包括西奥多。

戴安娜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干的？”

“去年冬天。开完会太累了，我没吃午饭。

下一个是戴安娜。她端起酒杯，目光扫了一圈，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笑。

“我从来没有在考试前一天晚上通宵看小说，第二天进考场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小说情节。”

一半以上的人端起了杯子。菲利普一边喝一边含混地说：“哪本小说？”

“《呼啸山庄》。”戴安娜说，“重读了第三遍，考的是经济学。”

“那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经济学也及格了。”

西奥多摇了摇头。下一个是西奥多。他想了一会儿。“我从来没有在剑桥的图书馆里睡着过，醒来发现口水把书弄湿了。”

至少有五个人喝了，连菲利普都喝了一口，然后指着西奥多理直气壮地说：“那本书是我的，你赔了。”

轮到菲利普了。他站起来，走到屋子中央，清了清嗓子。

“我从来没有在剑桥的剑河上掉下去过。”他的目光扫过整间屋子，期待有人站出来。

埃德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菲利普愣住了。“你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大一那年春天，你那时候请假回家了，没看见。我不是掉下去的，是自己跳的，为了捞钥匙。”

“你为了捞把钥匙跳进剑河里？”

“当时我一个人住一间宿舍，舍监不在，又没有备用钥匙，写好的作业在宿舍，不捞上来，明天上课前我作业要重写一份了。”埃德蒙耸耸肩，“而且当时觉得水不深。”

菲利普笑着发出一声叹息，摇了摇头，坐回沙发上。“你真的是太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屋子里有人笑出声，有人碰了一下埃德蒙的杯沿，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随后有人提议换一种方式，把游戏变成“真心话大冒险”。

菲利普从地上拿起一个空酒瓶，放在桌面上。“转到谁是谁，不能拒绝。不想回答的，可以选择喝酒。”

“惩罚酒三杯起步。”戴安娜在旁边补了一句。

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开始起哄，瓶子的玻璃底在木桌面上转了几圈，慢慢停下来，瓶口正对着埃德蒙。

屋子里安静了不到一秒，随即响起一片兴奋的起哄声。菲利普笑得眼睛都弯了，他清了清嗓子。“好，埃尔，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埃德蒙靠在沙发里，端着酒杯想了想。“大冒险。”

“好！”菲利普搓了搓手，目光扫了一圈房间，最后落在壁炉旁边那盆半人高的绿植上，“你去把那盆植物端过来，对着它唱一首歌，情歌。”

屋子里响起一阵笑声和掌声。

埃德蒙无奈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壁炉边，弯腰端起那盆绿植。他把花盆抱在怀里，站定，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唱：

“我看见你，在每一个清晨——”他唱了两句就不得不停了，因为屋子里已经笑成了一片。

菲利普笑得趴在沙发靠背上，戴安娜用手捂着脸，肩膀在抖。埃德蒙努力憋住笑，坚持多唱了几句完成冒险，把绿植放回原处，坐回位置上。

“歌唱得不错。”汤姆在他旁边说。

埃德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真的？”

“嗯。音准挺好的。”

埃德蒙的嘴角弯了一下。

酒瓶又转了几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