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的手指沿着她的耳廓缓缓移动着。
明天怎么办?明天上班,他会像往常一样走进办公室,而汤姆也会像往常一样把一杯茶放在桌角,用那种平常的语气说“早上好”。
那时候他该怎么回应?假装不记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可以做到,他在白厅和人打交道的时候,一直都很擅长把不想看的东西挡在外面。
装作不记得,等于把自己也骗过去。
还是问清楚?
找一个安静的时间,把门关上,说“那天晚上你说了一句话,我想知道你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的”。
如果他否认,他就有了一个台阶下。
万一他想错了呢?万一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说的,托马斯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他这么一问岂不是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更尴尬的位置上?
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的场景,发现每一个都让他觉得别扭。他放下手,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把那些纠结的心绪搁在了那里,暂时不再去翻动它们。
他低头看了一眼斯特拉。她已经睡着了,下巴搁在地板上,耳朵耷拉着,呼吸又慢又深。
他以前觉得累了的时候总是能够及时抽身,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困在漩涡里的木头。
他又想到一个可能性:如果明天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和托马斯维持那种“朋友”关系,假装自己迟钝到感觉不到任何东西,这样做是不是更残忍?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而他假装看不见,沉默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最笨拙的回绝。
窗外的夜色很重了。远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埃德蒙站起来,斯特拉动了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了。
他绕过书桌,走到窗边伸出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看了一会儿外面模糊的街景。
他觉得自己的心浮着,在水面上打转。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明天的事,交给明天的埃德蒙去纠结。今晚的埃德蒙已经够累了。
他转身走出书房,斯特拉从地上站起来,跟在他脚边,爪子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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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
他在浴室镜子前多站了一会儿,把领带重新系了一次,又用手指把头发向后拢了拢,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拿起车钥匙走出门。
斯特拉蹲在门厅,看到他过来,立刻站起来小跑过去,围着埃德蒙转。
他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说“晚上回来”,然后拉开门,走进十一月早晨的冷空气里。
白厅的走廊还是老样子,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嗡声,清洁工正在拖地,拖把蹭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水声。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时,心里已经准备好,先看看托马斯今天是什么状态。如果他什么也没提,那他大概也想继续维持现状。
如果他主动提了,那他就顺着那个话头往下走。这样不管什么样的距离,他都不会显得措手不及。
但门推开之后,办公室里是空的。
他站在门口停顿了半秒,然后走进去,把大衣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桌角那杯茶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他的目光在那片空荡荡的位置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他翻开文件,开始看,字都认识,串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他翻了两页,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批示,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语气不对,又划掉了。
他把笔放下,按了一下桌上的铃。门很快被敲响了。克劳馥小姐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部长?”
“托马斯今天还没来?”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一个领导在询问下属的出勤情况。
克劳馥小姐微微一怔,有些诧异。
“塞维尔先生今天请假了。他早上打了电话过来,说身体不太舒服,可能是着凉了,想休息一天。”
“几点打的电话?”
“大概八点左右。”克劳馥小姐说,“声音听着是有点哑,他说今天应该来不了了,说会自己联系诊所,您办公室的文件他昨晚已经整理好了,都在右手边第二层抽屉里。还嘱咐我转告您,下午有个跨部门协调会,对方的联络方式他已经写在便签纸上了,放在您的日历旁边。”
埃德蒙的目光落在桌角的便签纸上,他伸手拿起来,指腹沿着纸边摸了一下。
“他身体不太好?”他问。
“听起来是有些低烧,嗓子不太舒服,”克劳馥小姐说,“他自己说可能是前两天去朋友家聚会的时候穿少了,出门时吹了风。”
埃德蒙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克劳馥小姐走了,门合上。
他把便签纸放回桌角,重新翻开文件,看了两行,又合上了。他靠进椅背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塞维尔生了病,他确实通过别人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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