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爆发后第七天。上午。
审计进入第四天。财务室里的打印机从早到晚没停过,纸箱里堆满了装订好的凭证和银行回单,靠墙码了半人高,纸箱侧面用马克笔写着“已核”两个字。两名审计员各占一张桌子,一个翻原始凭证,一个对银行流水,偶尔低声交流一句——“这笔对上了”“那笔再查一下”——大部分时间只有翻纸声和计算器按键的嗒嗒声。于龙坐在隔壁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昨天的退款清单和孙乾的银行流水复印件。退款清单上又多了几笔新退款——金额不大,都是五百一千的小额捐助者,坚持了一周,终于撑不住了。有一笔五百块的退款备注里写着“家里急用”,于龙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把清单折好放进抽屉里。
走廊里很安静,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财务室门口看了一眼——李娟正在跟审计员核对一份银行回单,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手盘在脑后,碎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得飞快。他转身往回走,路过楼梯间门口时脚步停了。
门缝里传出来一阵压抑的哭声。不是那种放开了的哭——是把声音闷在袖子里、憋得浑身发抖的那种。他听过太多次了。小马蹲在水泥袋中间这样哭过,大牛攥着一万块钱这样哭过,刘敏在护工值班室里也这样哭过。他把手搭在门把上推开了门。
一个年轻女孩坐在台阶上,穿着保洁员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银行余额短信——867.43元。胸牌上写着“周小燕”,二十出头,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碎发散在耳朵后面。她看见于龙,慌得站起来,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于总——我这就去干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台阶上,闷响一声,没顾上疼,弯腰就去捡脚边的拖把。
“不急。”于龙看了一眼她攥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上那条余额短信还亮着,“家里出什么事了?”
周小燕咬着嘴唇摇头,摇了两下没摇住。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她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花。“我爸——今天早上村里人打电话来,说我爸在地里晕倒了,送到县医院,大夫说是脑溢血。”她把手机翻过来,通话记录里一排红色的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打来的,“手术费要三万。我刚来两个月,工资还没攒够——上个月寄了八百回去,就剩八百多——”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于总,我不该在上班时间——我马上回去干活——”
“手机号多少?”
周小燕愣住,报了一串数字。于龙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输入金额五千。转账界面的进度条转了半圈,跳出一行绿色对勾——转账成功。他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周小燕低头看着那个数字,嘴唇开始抖,从嘴角一直抖到下巴。“于总——这太多了——我还不上的——”
“拿着。先给你爸交手术费。”于龙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去看看他。工作不急,回来还是你的人。车票让林薇帮你订。”
楼梯间里安静了片刻。远处打印机嗡嗡响,楼下有人在搬水桶。周小燕攥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短信还亮着,她看着那行数字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然后她忽然弯下腰,膝盖往台阶上落——于龙一把扶住她胳膊,把她整个人架住了。“别跪。你跪了,我心里不舒服。”
周小燕没跪成。她站在那里,比他矮一个头,肩膀窄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忽然松了一下又不敢全松。她拿手背蹭眼睛,蹭了一遍又一遍。“于总——等我回来,这条命就是龙基金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要你回来好好工作。”于龙拍拍她肩膀,“也好好照顾你爸。”
脑海里叮一声——【保洁守护】任务完成。获得【员工关怀·初级】技能,现金五千元。特殊奖励:小周的感谢——她将在保洁群体中自发宣传,带来更多底层支持。
于龙回到财务室,继续整理账目。打印机吐出一张新的退款清单,他把清单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在档案盒旁边。刚坐下,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高跟鞋敲在瓷砖上,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踩着一面鼓。李娟推开门,手里攥着一份报表,脸色发白。她平时不管多忙都是有条不紊的,这会儿手指捏着报表边缘捏得起了皱。“于总,这里——有问题。”
她把报表摊在于龙面前,指尖点在其中一行上。那是一笔三个月前的支出记录,金额五十万,摘要栏写着“设备采购”。后面的附件栏是空的——没有采购合同,没有招标记录,没有验收单,没有发票复印件。只有光秃秃一行数字,像一排孤零零的钉子钉在纸上。
“这是孙乾离职前经手的。”李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追着他问了两次。第一次他说供应商那边发票还没开过来,先挂账;第二次他说这是临时项目,合同在走流程。后来他离职了,交接的时候财务这边只给了总账,没把这份分账附进去——我当时忙着处理年底的捐助结算,忘了跟进。”她咬了一下嘴唇,咬得发白,手指在那行数字上停了很久,“是我的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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