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爆发后第十天。工地。
停工第六天。围挡上的红头文件被雨淋过又被太阳晒干,纸张翘起了边,红章褪成浅粉色,远远看过去就是一张贴在铁栅栏上的废纸。于龙每天还是来工地。塔吊不转了,搅拌车停成一排,挖掘机的铲斗搁在地上,防雨布四个角压着砖头。场地里的碎石路面被雨水冲出一道道细沟,没人修,也没人踩。他来不是为了看进度,是为了看人。工棚里还住着二十几个工人,大部分是外地来的,老家在偏远的村子里,回去一趟路费够吃一个月泡面。他们没走,因为没地方可去。
于龙走到工棚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老李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嘴里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饭。“我儿子今天打电话来,说下个月学费还差两千。我说快了快了,等复工就发工资。他说爸,你们工地都停工了,哪来的复工。我说你于叔叔说了,停工是暂时的。他说网上都说他是骗子。我骂了他一顿,但我自己心里也犯嘀咕。”
里面沉默了片刻。另一个声音接过去——是老赵,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我老婆也在问。她没直接问,就说家里米快没了。我都没敢回。上个月工资只发了基本生活费,她不知道工地停了,以为我还在干。我不敢说实话。”
“说实话怎么了?”这是小马的声音,比老赵年轻,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服,“我说了实话。我妈说没事,家里还有两袋米,够吃一个月。她说你在于总那边干活,妈放心。”他顿了一下,“她越说放心我越难受。”
老李叹了口气。叹气声从工棚门缝里漏出来,在空旷的场地上飘了好一会儿。于龙站在门外听完了这些话,然后推开门。工棚里安静了一瞬——老李从床沿上站起来,老赵把手里的烟头往身后藏,小马从架子床上层跳下来。于龙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每个人都把目光移开了,不是不礼貌,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老板听见自己也在动摇。
“李哥。”于龙把老李叫过来,“把花名册拿来。”
“花名册在孙队那边——”
“让他送过来。”
孙队长拿着花名册从岗亭跑过来,册子封皮沾着水泥点子,边角翻卷。于龙翻开,一页一页翻过去。上面记着每个工人的名字、身份证号、工种、银行卡号。老李,五十二岁,钢筋工,工龄二十五年。老赵,四十八岁,水泥工,工龄二十年。小马,二十二岁,杂工,工龄两年。还有老谢,胳膊上那道伤疤还在。还有大牛,开挖掘机的,今晚还要守夜。还有老郑,送水的,蹬三轮车一桶水挣三块。这一行一行名字像一串珠子,串在一起就是这座工地。
于龙把花名册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转账界面弹出来。二十万,每一个人名后面跟着一个金额,合计刚好覆盖半个月工资。他把手机屏幕转给老李看,老李没看——他盯着于龙的手指,那根食指上有一道旧疤痕,在屏幕上慢慢划过,每划一下就是一个人的工资。转账完成,于龙把花名册合上,还给孙队长。
“刚才每人卡里到了半个月工资。不是我借你们的,是你们应得的。”
老李低头看手机,银行短信挂在通知栏上——5300元。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怕看错了。然后嘴唇开始抖。不是激动,是那种憋了很久忽然被戳中软处的抖。“于老板——这不行——工地都停了,您哪来的钱——”
“我的钱。”于龙把花名册还给孙队长,“你们跟着我干,我不能让你们饿着。项目停了,生活不能停。就算明天工地没了,今天你老婆打电话问你吃没吃饭,你得说吃了。”
老李攥着手机站在原地。眼泪顺着鼻梁淌下来,他没擦,就那么让它淌。他脸上全是风霜刻出来的深纹,眼泪流进纹路里拐了好几道弯。“于老板,我老李干了二十五年工地,跟过十几个老板。好的多干几天,差的干一天就跑。从来没见过您这样的。”他说到这儿嗓子忽然堵住了,拿袖子使劲蹭了一下眼睛,蹭完又蹭,“您自己都在被查,还给工人发工资。以前那些老板,工程款晚到两天就骂娘,工地一停第一个跑的就是他们。您——”
“我不是没动摇过。”于龙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不是没想过算了。但每次我想算了的时候,就会想起你们。你们没走,我就不能先走。”
老李拿袖子蹭完眼睛,转过身对着工棚里的人吼了一嗓子,嗓子是哑的,但声音是炸的:“都听见了没?谁敢来工地捣乱,第一个不答应!”
二十几个工人应声。有的攥着手机眼眶红了,有的把安全帽从墙上摘下来扣在脑袋上。小马挤到门口,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刚打开的通话记录,最上面一通是打给老家的,通话时长一分四十秒。“于总,我刚才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跟她说工地没停,老板刚发了工资,比上个月还多。她信了。”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眼眶又红了。“我退了回老家的票。我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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