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墙角已经很久了,久到我以为自己会变成墙的一部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当你一动不动地待在一个地方太久,连影子都开始嫌弃你,慢慢地缩成一小团,最后干脆消失不见。我就是那样,从一个人变成一团影子,再变成一粒灰。我这么说的时候你别笑,我是认真的。我真的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粒灰,就在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当我蹲在那个墙角数完了第一千三百四十二只蚂蚁之后。
事情是这样的,我本来是要去面试的。一份体面的工作,在一栋体面的大楼里,见一个体面的人,谈一件体面的事。可我走到半路突然就不想去了。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懒,就是突然觉得那个要去面试的我很陌生。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活像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礼物。可我知道那层漂亮的包装纸底下是什么——是一团皱巴巴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灵魂。于是我拐了个弯,走进了一条我从没走过的巷子。那条巷子窄得要命,两边的墙壁几乎要贴在一起,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挂着各种电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阳光从那些电线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碎的光斑,看起来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地的金子。我就在那道墙根下蹲了下来,看着那些光斑一点一点地移动,看着蚂蚁们忙忙碌碌地搬运食物,看着一只野猫慢悠悠地从我面前走过,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那只猫是橘色的,胖得像一团会走路的毛线球。它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视而不见”。它的眼睛明明是对着我的方向,可我能感觉到,它根本没看见我。在它眼里,我和那堵墙、那块砖、那粒灰没有任何区别。这种感觉很奇怪,奇怪到你没办法用语言准确地描述出来。就好像你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可你的身体还在,还能呼吸,还能眨眼,还能感觉到屁股底下传来的冰凉的地面温度。但你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了,你成了一个旁观者,一个透明的、可以被任何人穿过去的存在。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那些金色的光斑变成了橙红色的,又变成了暗紫色的。期间有三个人从我面前经过。第一个是个老太太,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把青菜。她走得很快,快到她的脚步声还没传到我的耳朵里,她就已经走到了巷子的另一头。第二个是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车后座上的箱子歪歪扭扭地晃着。他按了两声喇叭,刺耳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弹跳,像一颗被关在盒子里的弹珠。第三个是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下来,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我以为她会问我什么,可她只是舔了一口棒棒糖,然后就跑开了。她跑开的时候,我听见她嘴里哼着一首歌,调子很简单,只有几个音符来回重复,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听着我的眼眶就湿了。
你知道吗,有时候让你哭的不是悲伤,而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比如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歌,比如一片刚好落在你手心里的树叶,比如一阵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它们轻轻地触碰你一下,然后就走开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它们留下的那种感觉,却会在你的身体里停留很久很久,久到你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它又会突然冒出来,在你的心里挠一下,痒痒的,酸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我还很小,小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就是刚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像一只企鹅。有一天晚上,我妈带我去广场上看喷泉。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喷泉,水柱从地面喷出来,在彩灯的照射下变换着颜色,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好看极了。我兴奋地伸出手想去摸那些水柱,可我的手刚伸出去,就被我妈拽了回来。她说,别碰,脏。我当时不明白,那么漂亮的水怎么会脏呢?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水确实不干净,它们在喷出来之前,已经在管道里待了很久很久,沾染了铁锈和灰尘。可我还是觉得它们是美的,美得让人想要流泪。就像现在,我看着那些蚂蚁排着队爬过我的鞋面,看着那只橘猫再次出现又再次消失,看着巷子尽头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美的,包括我自己。
是的,包括我自己。包括我这个蹲在墙角、衣衫不整、头发乱糟糟的失败者。包括我这个放弃了面试、放弃了体面、放弃了所有所谓“正轨”的逃兵。包括我这个连自己都快要看不见自己的透明人。我蹲在这里,像一粒灰,可这一粒灰也有它的重量,也有它的形状,也有它在阳光下折射出的独一无二的颜色。没有人看见我,可我知道我存在。这就够了。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开始往回走。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还是那堵墙,那些电线还是那些电线,那只猫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一切都没有变,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是我。我走进去的时候是一个人,走出来的时候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说,我走进去的时候是一个找不到自己的人,走出来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自己。虽然找到的自己只是一粒灰,可那又怎么样呢?灰也有灰的自由,灰也有灰的天空,灰也可以选择自己想要落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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