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剑已经很久没有出鞘了。我把它挂在书房的墙上,每天擦桌子的时候都能看见它,可我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看过它一眼了。剑鞘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时间在上面盖了一床棉被,把那些锋利的东西都捂得温吞了。今天早上我出门买菜的时候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老板娘正蹲在地上摆橘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你今天不上班啊?我说请了假,想在家待一天。她说那挺好,歇歇吧。我拎着一袋苹果往回走,秋天的风凉丝丝地贴在脸上,我突然就想起了这把剑。
说起来挺可笑的,我一个在广告公司做文案的中年男人,房贷还差十五年,女儿刚上初中,每天早上六点半爬起来给她做早饭,晚上加班到九点是常事,周末还要陪老婆去逛超市买下周的菜。这样的一个人,书房里挂了一把剑。不是那种淘宝上买的工艺品,是真家伙。我爸留给我的。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兵,退伍以后在一个小厂子里干了一辈子钳工,退休那年不知道从哪儿弄来这么一把剑,说是托老战友打的,正经的百炼钢。他去世以后我把剑带回了自己家,一直挂着,从来没取下来过。我妈说我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赶上好时候,他说要是年轻个二十岁,他也想出去闯一闯。可他哪也没去成,在小城里待了一辈子,把我养大,看着我结婚生子,然后走了。他走的那天下午我守在病床边,他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一直盯着病房的天花板。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后来我想,也许他是在看他没走过的那些路。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喝酒。我从冰箱里翻出一瓶去年过年剩下的白酒,拧开盖子闻了闻,那股辛辣的味道直冲脑门。我没倒进杯子里,就那么对着瓶口喝了一口。辣的。真他妈辣。眼泪差点呛出来。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靠着沙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邯郸的秋天总是这样,天空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颜色寡淡得让人提不起精神。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那只泰迪跑到花坛边上抬腿撒尿,老头拽了拽绳子,嘴里骂骂咧咧的。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安稳,那么让人安心地往下沉。
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不是胃里的酒,是别的什么东西,比酒更烈,比刀更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我想起小时候跟我爸去田里干活,夏天的太阳毒得很,他把草帽摘下来扣在我头上,自己光着脑袋晒了一下午。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他的后颈晒脱了一层皮,红彤彤的一片,我看着都觉得疼。可他一声没吭,扛着锄头走在前面,背影又瘦又硬,像一根插在地里的铁钎子。那时候我觉得我爸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什么都打不倒他。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打不倒,他只是从来不让我看见他被打倒的样子。
那把剑在墙上安安静静地挂着,剑鞘上雕着一条龙,龙的眼睛被磨得快看不清了。我爸活着的时候隔三差五就会把剑取下来擦一遍,擦得仔仔细细的,连剑鞘上的纹路都要用棉签一点一点地抠干净。我妈说他神经病,一把破剑当宝贝似的。他也不反驳,擦完了重新挂回去,退两步看看正不正,满意了就坐到沙发上泡一杯茶,打开电视看新闻联播。现在想想,他大概是把很多说不出口的话都擦进了那把剑里。他擦的不是锈,是他这辈子没使出来的劲。
我又喝了一口酒。这一次没那么辣了,舌头开始发麻,脑子却清醒得很。我突然很想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能做什么。三十八岁了,不上不下的年纪,说老不算老,说年轻早就不年轻了。每天早上挤地铁的时候看着车厢里那些面无表情的脸,我也面无表情。我们都在扮演一个叫成年人的角色,演得太久了,都快忘了剧本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我请假了,我没有穿西装打领带,没有挤地铁,没有开会,没有改方案,我就穿着一条旧牛仔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坐在地板上喝酒,像个十几岁的少年一样无所事事。这种感觉真好,好得让人想哭。
我想起上大学的时候跟几个哥们儿喝酒吹牛,说以后要干一番大事,要赚很多钱,要去很远的地方,要让所有人都记住我们的名字。后来那几个人有的当了公务员,有的开了小饭馆,有的去了南方打工,还有一个因为诈骗进去了。我们再也没有聚齐过。上次在朋友圈看到一个哥们的照片,胖了一圈,头顶秃了一块,抱着儿子站在自家阳台上笑得很开心。我给他点了赞,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们都活成了普通人,这没什么不好,真的没什么不好。只是偶尔,在某个喝了一点酒的下午,会想起当年那个说要仗剑走天涯的自己,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把剑的剑鞘。凉的。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到心里,像是一根针扎破了某个鼓胀的气球。我握住剑柄把它抽了出来,剑身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没有电影里那种寒光闪闪的效果,它就是一块打磨过的铁,朴实无华,甚至有点粗糙。我爸说过,真正的剑不会反光,反光的都是花架子。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反正我觉得他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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