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十七分,我又醒了。这几乎是最近一个月的固定节目,比闹钟还准。窗外下着小雨,那种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挠着窗户。我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个斑点看。那个斑点我已经看了三个月了,从搬进这个出租屋的第一天起它就在那儿。我知道它是什么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猫,或者说,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饼干。总之,随便你怎么想都行,反正它就是在那儿,一动不动,就像我现在一样。
我翻了个身,侧过身子去看窗外的路灯。那盏路灯有点毛病,每隔几秒钟就会闪一下,像是在打瞌睡。雨丝在灯光里显得特别密,亮晶晶的,让我想起小时候夏天傍晚的蚊虫。那时候我总爱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下午,我妈喊我吃饭我都听不见。现在想想,那时候多好啊,一蹲就能蹲一下午,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就看蚂蚁们忙忙碌碌地搬运食物,偶尔有两只碰碰触角,好像在说什么秘密似的。我当时觉得蚂蚁的世界真有意思,它们永远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要去哪里,要搬什么东西。不像人,很多时候站在路口,看着红绿灯变了又变,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说起来也怪,明明今天下午才跟几个朋友吃了火锅,热热闹闹的,辣得满头大汗,啤酒喝了好几瓶,大家说说笑笑,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可一回到家,洗完澡躺下来,那种热闹劲儿就全散了,像水蒸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感觉,就好像心里被人挖走了一块,剩下一个大窟窿,呼呼地往里灌冷风。我想起去年过年回家,七大姑八大姨围着我问东问西,问我工作怎么样啊,有没有对象啊,什么时候买房啊。我笑着应付她们,说挺好的,一切都挺好的。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句“挺好的”底下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远处别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的灯光,突然就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就是觉得鼻子酸酸的,眼泪自己就掉下来了。我爸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推开阳台门看了看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杯热水。他转身回去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背影,好像比以前佝偻了一些。
其实仔细想想,我身边从来不缺人。公司里有同事,微信里有几百个好友,周末偶尔也会约朋友出来聚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人多的地方,我反而越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上周五部门聚餐,二十多个人挤在一个包间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推杯换盏,听着他们聊八卦、谈房价、骂领导,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明明身体坐在那里,灵魂却飘在半空中,俯视着这一切。我试着融入进去,跟着大家一起笑,一起举杯,可那种感觉就像穿着别人的衣服,怎么都不自在。后来我就开始玩手机,刷朋友圈,看到以前大学同学发的照片——他在西藏,站在布达拉宫前面,笑得特别灿烂。我突然想起来,大学的时候我们俩曾经约定过,毕业后一定要一起去一趟西藏。结果毕业五年了,他去过了,我还在这个城市里打转。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那个约定,但我记得,而且每次想起来都会有点难过。
我记得小时候,我是个特别有主意的人。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老师让大家写作文《我的理想》,别的同学都写当科学家、当医生、当老师,就我写的是“我要当一个探险家,去世界上所有没去过的地方”。老师还在班上念了我的作文,说我写得很有想象力。那时候我真的相信自己会成为一个探险家,背着包走遍天涯海角。可是后来呢?我考了一个普通的大学,学了一个不冷不热的专业,找了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然后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我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那个想要去探险的小男孩不见了,变成了现在这个每天挤地铁、加班到深夜、周末只想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成年人。我甚至想不起来,我最后一次因为兴奋而睡不着觉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高考前一夜?不对,那时候是因为紧张。又好像是第一次拿到工资的那天?也不对,那时候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真正因为兴奋而失眠,大概是更久远的事情了,久远到我几乎已经忘记了那种感觉。
前两天在地铁上看见一个小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每经过一个站台都要问他妈妈“这是哪儿”。他妈妈大概是被问烦了,敷衍地说“你看着就知道了”。可那个小孩还是兴致勃勃地继续看,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每一站都是一个新世界。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很羡慕。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功利的好奇心,我好像很久都没有过了。现在我坐地铁,要么是在刷手机,要么就是在想工作的事情,或者干脆就是放空,两眼发直地盯着某个地方。那些窗外的风景,对我来说只是一些模糊的影子,我根本不会去看它们,更不会去想“这是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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