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累着了。

她把座椅调低一点，侧着身子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

林浩东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了握她的手。

她没有睁眼，但手指轻轻回扣了一下。

车子在秋日下午安静的街道上缓缓行驶，阳光穿过行道树的间隙在车厢里洒下一片片流动的光斑。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温柔得像水，荡漾在这狭小而温暖的空间里。

回到丽山别院的时候，两个孩子是被林浩东一个一个抱下车的。

林正睡得迷迷糊糊，被老爸抱着往楼上走的时候还嘟囔了一句松鼠……，然后就又睡过去了。

林清被林浩东轻轻抱起来的时候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软软地叫了一声，又闭上眼继续睡。

安顿好两个孩子，林浩东下楼走到客厅。夏嫣然已经泡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沙发上盘着腿翻手机。

她见他下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网上又在转你的事了。

什么事？

上午在植物园的照片。夏嫣然把手机递给他看，有人在公园拍到你抱孩子的背影发网上了，配文是浩然老板国庆带娃被偶遇。评论区全在说你像普通爸爸，跟网上视频里那种雷厉风行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浩东看了两眼就把手机还她了：网友真是闲得慌。

人家说你接地气。

那也没错，我就是挺接地气的。你见过哪个不接地气的人蹲草坪上追蚱蜢给儿子看？

夏嫣然笑出声来，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院子。

下午的阳光把院子里的桂花树和银杏都照得金灿灿的，一只橘色的野猫蹲在院墙头上舔爪子，舔了一会儿又跳下去不见了。

秋天的午后，安静而漫长，让人什么都不想做。

林浩东靠在沙发上，手搭着夏嫣然的肩膀，闭着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隐约的汽车引擎声，闻着空气中浮动的桂花香。

这个国庆节的第一天，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但有时候，平淡才是最好的日子。

过了好一会儿，夏嫣然的声音在安静里响起来，带着困意：老公，明天真不去林家湾？

去。明天一早走，带老猫他们过去看看药材长势。下午就回来，不耽误晚上的饭。

那今晚早点睡。

茶喝完了，杯子放在茶几上，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一起，在这个安静的秋日下午，谁也不想动，谁也不想说话。

窗外的光影在墙面上一点一点移动，从暖黄色变成淡橙色，又慢慢沉入灰紫色的暮霭中。

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林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抱着兔子玩偶站在楼梯拐角，揉着眼睛看着沙发上的爸妈，小脚丫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慢慢走过来，爬上沙发坐在夏嫣然另一边，把小脑袋靠在妈妈胳膊上，闭着眼睛又睡着了。

林浩东睁开眼看了看女儿蜷成一团的小身影，嘴角弯了弯，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薄毯展开，轻轻盖在她身上。

一家人就这么挤在沙发上，在渐渐暗下去的天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院子里传来一声鸟叫，又停了。

日子，就该这么过的。

十月八日，国庆长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林浩东刚从林家湾看完药材回来没两天，黄芪长得不错，技术员说照这个长势，明年开春头一茬就能收了。

他心情挺好，下午正在公司办公室里翻文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欧阳羽霞。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那头就传来一个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林大哥，你在公司吗？

林浩东放下手里的文件，坐直了身子。

欧阳羽霞这个人平时说话又脆又利落，哪怕案子再棘手的时候声音都没这么丧过。

这回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沉到底的疲惫和压抑，像熬了好几夜没睡。

我在公司。怎么了欧阳？你声音不对。

……我去找你。欧阳羽霞顿了一下，方便吗？

方便。你过来吧，我在六楼办公室等你。

挂了电话，林浩东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欧阳羽霞是刑侦支队出了名的干将，但凡是她手上的案子没有办不利索的。

能把她折腾成这副模样的事，一定不小。

大约四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林浩东站起来去开门，看见欧阳羽霞站在门口，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胡乱扎在脑后，眼眶底下挂着两团明显的青色，整个人看着憔悴了不少。

她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进门的脚步都有点发飘。

欧阳，你坐。林浩东让她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怎么回事？慢慢说。

欧阳羽霞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热水杯暖了暖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被停职了。

林浩东眉毛一挑：停职？因为什么事？

因为一个举报。欧阳羽霞的声音哑哑的，有个叫薛旺的人，连续三个月在网上实名举报我，说我在办案过程中收受对方当事人好处，偏袒嫌疑人。举报材料做得很细，时间地点对话都编得有鼻子有眼的。局里纪律部门顶不住舆论压力，前天下了通知，让我暂时停职接受调查。

薛旺？什么人？

一个无赖。欧阳羽霞把水杯放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递给林浩东，你看，这是他的案子。

林浩东接过来翻了翻。

卷宗显示，薛旺，男，三十四岁，无业，丽都本地人。

今年五月，他因为骚扰前女友被前女友家人报警，派出所调解未果，后来因为持续上门滋事被前女友的哥哥和父亲揍了一顿——

打得不算重，就是脸上开了两道口子、肋骨轻微骨裂。

薛旺报了警，案子转到刑侦支队，欧阳羽霞是主办民警。

她调查之后发现，薛旺的前女友跟他分手是因为他长期赌博欠债、动手打人、还偷女方的钱去填赌债。

分手后薛旺持续纠缠，多次到女方家门口砸门、堵人、威胁女方不复合就让你全家不得安生。

女方家人忍无可忍才动了手。

欧阳羽霞综合证据之后认定，薛旺的前女友家人属于防卫性反击，且薛旺本身存在严重过错，依法不予追究女方家人的刑事责任。

然后薛旺就开始折腾你了。林浩东把卷宗合上放在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