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朝野皆知,北地苏娘子,一人可活万民,一技可利天下。”
几人闲谈之声不高,却字字句句清晰落入耳畔,落在立在角落、默默整理草木簿册的沈砚之的耳中。
他指尖微微一顿。
脑中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记忆、没有任何熟悉画面,全然不知这名字是谁、不知自己与她有分毫纠葛。
可心口莫名骤然一紧,酸涩、怅然、莫名的心慌,来得毫无缘由。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却偏偏听见众人称赞、颂扬、敬重之时,心底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慌乱与落空。
一旁与他共事的工部小吏见他失神,随口打趣:
“沈典簿,你也是精通农林水土之人,如今北地出了这么一位绝世农桑奇才,你可听说过?”
沈砚之缓缓抬眼,眉目清俊、神色淡漠,眼底却藏着一丝自己都不懂的复杂。
他轻声开口:“未曾听过。”
小吏啧啧两声:“那你可真该听听。人家一介女子,无靠山、无功名、无门第,仅凭一双巧手、一腔赤诚,硬生生从乡野走到陛下跟前,名登户部邸报、威震地方官场。
反观咱们朝中多少正途出身的官员,反倒不如一介民女务实忠心。”
廊下众人继续闲谈。
“听说那苏娘子年纪轻轻,守身不嫁,毕生只愿深耕农事、报效朝廷。”
“不贪富贵、不求权势,一心一意利民安乡,这般心性,实在是太难得了。”
“听说北地乡邻户户感念她恩情,连边关将士家中亲眷,都多得过她的良种接济。”
一句一句,尽数砸在沈砚之心头。
他依旧什么都记不起来。
不记得前世半生磋磨、恩怨纠缠; 不记得自己金榜题名、平步青云,却唯独负了一人; 不记得那个前世累死在乡间、被他彻底忽略的糟糠原配。
可他心底本能的难受、空落、愧疚,层层翻涌,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的是。
他如今身在朝堂日日被文官排挤、被清流轻视出身不正。
可那个本该是任他们沈家碾压的女子,却在乡野之间,活得比满朝文武都坦荡、都耀眼、都功在社稷。
工部主事看着默默失神的沈砚之,随口点评了一句。
“沈典簿精通园囿水土,本事是有的,可惜出身杂流、无名无份。
你若有苏娘子半分魄力、半分实绩,也不至于日日被人轻看。”
沈砚之垂眸,看着自己沾着泥土、常年侍弄草木的双手,薄唇微抿。
他低声道:“她的确……令人敬佩。”
无人知晓。
旁人只当他是听闻民间奇才心生感慨,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个叫苏若楠的女子,是他空白人生里,唯一让他心口剧烈动荡的名字。
而此时的他,尚且不知,这场南北相望、朝野相隔的遥遥对峙,才刚刚开始。
夜深人静,苏若楠独坐田庄的书案前,对着桌上的账本细细观看。
她忽然心头一凛,想起当年的旧事。
当初她从沈家假死脱身,是两位兄长暗中运作,替她顶了一个乡间早亡寡妇的空户籍,还使了银钱改了姓名。
名字仍是苏若楠,身份却是全新的孤苦农妇,官府备案齐全,寻常查验看不出破绽,可终究是移花接木的虚户,经不起细查深挖。
如今她名动北地、连上朝堂,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
一旦有心人翻出旧档,查出她曾是沈家妇、假死换籍,不仅她名声受损,连立功从军的两位兄长、读书上进的弟弟,都会被牵连非议,断了前路。
隐患不除,终日难安。
次日一早,她唤来已是新晋秀才的弟弟。
苏若楠正色叮嘱:“你即刻去县衙,面见县令大人。不必遮掩,如实告知当年我假死离沈家、兄长代为更换户籍一事。”
松崽一愣:“姐,此事藏得极好,何必主动坦白?”
“纸是包不住火的。”
苏若楠冷静道:“我如今树大招风,与其日后被人扒出把柄、受人攻讦,落得欺官瞒籍的罪名。
不如主动自首报备,求大人依规更正。”
说着就递给弟弟一个包裹。
“你随身带五百两纹银,交于大人,只说是小民自请规整户籍、酬谢官府秉公办事。”
松崽不敢耽搁,当即换了衣裳带上银子,骑马直奔县衙。
县衙大堂,松崽对着县令躬身行礼,毫无隐瞒的坦白了当年的事儿。
“大人,家姐当年在沈家受尽磋磨,被逼无奈假死脱身,族人怜惜,替她顶籍重生。
如今家姐蒙朝廷厚恩,心怀敬畏,不敢留有户籍瑕疵,特命晚辈前来坦白,恳请大人依规修正档册。”
县令听完前因后果,心中了然。
那姓沈的举人既然活着,却假装失忆,如今竟然还在京城做官,只留下年迈的父母和一双年幼的弟弟妹妹,自己却随着官家小姐进京。
打的什么算盘,都是做男人的,当谁不明白。
他看着眼前乖巧懂事的新晋秀才,又想起苏若楠数年惠民的功绩,本就有心成全,再加上五百两纹银是规整户籍的酬谢,当即笑着点头。
“此事无碍。
本朝民间妇人离异、归宗者颇多。
何况你家姐本就是已经归家且那沈氏族籍已经注销,本官给你家姐落一个当年跳崖未死、重归苏家族户的正经档录即可。”
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儿,何况那苏家娘子可是他们县的名人,自然不能有污点。
“旧的顶替户籍直接作废,新档清清白白,是苏家原生女,无半点瑕疵。”
任谁查档都挑不出毛病。
不过一日功夫,全县户籍底册、府衙存档尽数更正完毕。
松崽带回消息,笑着回田庄禀报:“姐,大人已经办妥,从今往后,再无人能揪着你的过往做文章!”
苏若楠长松一口气。
她看着窗外万顷良田,淡淡开口:
“既然我的过往彻底干净,再与沈家无半点牵扯,那沈家老小,也该有自己的去处。”
这些年,沈家老两口带着一对年幼的儿女留在乡下,没有壮年劳力,也没有良田积蓄,只能年年租种别人的薄田度日。
靠天吃饭、收成微薄,日日吃糠咽菜,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在村里也是活得畏畏缩缩。
而沈砚之如今身在京城工部为官,虽出身杂流,终究是朝廷在编官员、吃俸禄的朝堂中人。
苏若楠决定送他们一家子团聚。